林向北把搬出来的东西全部靠墙码好了——温盐深仪、风速记录器、磁带机、塑料盒里的温度计和表格。
笔记本他单独拿上了二楼，放在桌子正中间，旁边是陈院士的手稿复印件和老鬼的数据卡。
三样东西并排放着，像三代人留下的接力棒。
陈院士的手稿记录了1975年到2000年的观测数据。
站内日志是最后一任值班员留下的最后记录。
老鬼的数据卡记录了沉船角2000年之后十年的底栖生物变化。
而他自己——林向北站在桌边低头看着——他自己是第四个。
问题是，那个持续给他推送情报的系统，到底在哪里运行？
他重新翻开陈院士的手稿，翻到那张观测站布设图。
星沙岛这个点的旁边，除了主观测站四个字之外，在图的边缘还有一行极小的注解。
他之前看了无数次都没留意过这行字，因为太淡了，笔压太轻，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他把纸张凑到灯底下，眯着眼睛辨认。
……底层观测室。地基以下，独立供电及通讯系统，维护周期五年。设备替换记录存于站内日志附件。
底层观测室。
就在地基以下。
林向北放下手稿，走回一楼东侧那个房间。
刚刚撬开的水泥板还翻在旁边，底下的暗坑亮堂堂地露着。
他蹲在坑边往里看了半天，铁皮箱已经被他搬空了，但坑底的砖面摸起来不对劲。
他跳进坑里蹲下，用手掌贴着坑底来回摸了一遍。
手指在一块砖的边缘顿住了——那块砖的缝隙比周围宽，而且缝隙里的水泥不是灰白色的，是深灰色的。
两种颜色不一样。
他摸出随身带的折叠刀，刀尖沿着那条宽缝划了一圈。
深灰色的填料被他刮掉了，露出底下的金属边。
一整块金属板，镶嵌在砖面之下。他连刮了三四块砖的缝隙，都露出来同样的金属边。
这是一个盖板。
林向北把手指抠进盖板边缘的缝隙里，试着往上提。
盖板很沉，但微微动了一下。
他换了个姿势，两只手各扣住一边，腰背发力往上抬。
盖板被他缓缓抬起来了，下面是一截向下的台阶。
台阶不宽，仅容一人通过，阶梯是水泥浇筑的。
林向北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朝台阶下面照了照。
光照下去五六级就拐了个弯，看不到底。
台阶壁上能看到电线管，跟外面哨所里那套不是一个年代的，金属的，上面有铜绿。
他吸了口气，侧身往下走。
台阶一共十二级，拐了两个弯。
底部是一个方形的空间，大概跟上面的小屋一样大。
空气闷得厉害，全是水泥和灰尘的味道，还有一丝淡淡的机油味。
手电筒光扫过去，照出四周墙壁上钉着几排金属支架，上面空了不少位置，像是被拆走了一些东西。
但还有东西留在那里。
最显眼的是墙角一台黑色的金属机柜，半人多高，正面面板上有几个指示灯和一个老式液晶屏。
液晶屏已经坏了，屏幕裂了条缝，但机柜下面的电源灯还亮着——微弱的绿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持续地供着电。
林向北走近了蹲下去看。
机柜背后连着一根粗电缆，顺着墙脚往上走，消失在顶棚的穿线孔里。
他顺着那根电缆的走向看过去，天棚上能看到一个小型配电箱，配电箱旁边的红色指示灯也在亮。
电。
这东西一直在通电。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房间里的其他东西也慢慢被光线照出轮廓来。
一张桌子，上面摆着一台老式电脑的主机和显示器，显示器屏幕是黑的，但主机侧面的风扇口有灰尘凝结的痕迹，似乎近期转动过。
桌子旁边有几个文件柜，柜门关着，但上面贴着标签。
传感器记录通讯日志系统维护报告。
他拉开第一个文件柜的抽屉。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排档案袋，封面上印着青螺湾观测站·第x号传感器·年度报告。
他随便抽了一个出来，打开袋口掏里面的纸。
是手写的传感器校准记录，从2005年到2010年。
2005年。
那时候陈院士已经去世五年了。
林向北把档案袋放回去，又拉开另一个抽屉。
通讯日志。
他翻了几页，上面记录的是系统的状态信息和数据推送记录。
最后一页的时间戳他看得很清楚——三天前。
三天前。
他拿着那本通讯日志站在原地，手电筒的光照着纸面上的文字。
三天前，这套东西还在运行。
昨天、前天，大前天，它一直在运行。
二十多年了，从2000年到现在，一直没人维护、没人值守，但它自己还在跑。
他把通讯日志合上，重新放回抽屉。
转身走到那台黑色机柜前面，蹲下来仔细观察面板。
指示灯旁边有块铭牌，上面刻着一行小字：青螺湾海洋观测系统·核心处理单元·部署日期1999年12月。
部署日期1999年12月。
陈院士去世前三个月。
林向北伸手碰了碰机柜面板，冰凉的金属表面微微震动。
那种震动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但手贴上去久了就能分辨出来，里面的硬盘一直在转，风扇一直在吹，系统一直在跑。
二十多年了，它一天都没停过。
他靠墙坐下来，后背抵着冰凉的水泥壁。
手机屏幕的光照着面前那个黑色的机柜，绿色指示灯明明灭灭，像一台呼吸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