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向北推开病房门的时候，门轴转起来发出一声很轻的吱呀，他侧身从门缝里挤进去，顺手把门带了回来。
病房不大，窗帘拉着半边，阳光从没拉严的那条缝里斜斜地切进来，落在靠窗的那张床上。
老鬼半靠着床头，后背垫了两个枕头，身上穿着一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袖子卷到小臂中间，露出来的胳膊瘦得能看清骨头轮廓。
林向北上一次见他是三四个月前，那时候老鬼虽然也不胖，但整个人还是有劲的，说话中气足，站船头上一站就是半天。
现在靠在床头的那个人，两边脸颊都塌下去了，颧骨高高地支着，下颌线条比以前锋利了好几倍。
头发全白了，以前还能看到一些黑丝，现在一根黑的都没有。
林向北在门口站了一下，然后走到床边，拉了一把靠墙的椅子坐下来。
椅腿在地砖上蹭出半声短促的摩擦，他坐下之后双腿分开，两肘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眼睛从下往上看着老鬼的脸。
老鬼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嘴角往上动了动，那个幅度不大，但确实是笑了。
来了啊。比我想的快。
您那条路我熟。林向北说，声音比他预想的哑了半度，他清了清嗓子，又问了一遍，这次问得更直接一点。
怎么回事。
老鬼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转向窗帘那条缝外面露出来的一截天空。
他搁在被子外面的左手抬了一下，食指朝窗户方向点了点，像在指那天的天气，又像在指别的东西。
查出来了。胰腺，晚期。医生说还能拖一阵子，但拖不长。他说这话的时候语速很慢，跟以前说话那股干脆利落的劲儿完全不一样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慢慢挤出来的。
之前疼了两个月，一直以为是胃不好，扛着没来。后来扛不住了，一查就这个结果。
林向北垂着眼，视线落在他自己的双手上。
两只手合在一起搁在膝盖之间，十指交叉扣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怎么不早点跟我说。
跟你说有用吗？说了你也治不了。老鬼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那熟悉的硬邦邦的调，但马上又软下去了，像一口气没接上，停了一下才继续。
别这副表情，我活了七十多年，够了。
林向北没抬头。
他盯着自己交叉的十指，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他听到老鬼在被子下面动了动身体，布料窸窸窣窣地响了一阵。
叫你来是有件事要跟你说。老鬼的声音重新稳下来了，比刚才稍微有力气了一点。
我床头柜抽屉里有个信封，你拿一下。
林向北站起来，走到床头柜前面弯下腰拉开抽屉。
最上面一层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边角磨得发毛了，看起来被翻过很多次。
他拿出来的时候透过开口看到里面是厚厚的一叠纸，纸张发黄，边沿卷曲，有些地方折痕已经深得快断裂了。
他把信封递到老鬼手边。老鬼没接，下巴朝林向北的方向抬了一下：你打开看。
林向北站在床边重新把信封打开了，抽出里面那叠纸。
最上面几张是A4打印纸，纸面已经泛黄，标题栏印着海洋大数据计划·项目概要几个字，底下盖了一个蓝色的章印，字迹模糊得认不全。
他又翻了几页，看到了一些表格数据、系统架构图、还有几份手写的备忘录。
你往后翻，第三份。老鬼说。
林向北翻到第三份。那是一张手写的备忘录，钢笔字，笔迹端正清秀，跟陈院士手稿上的字一模一样。
内容是一份简短的项目进展记录，日期落款是1994年7月。
上面写着数据整合阶段已完成，预测模型初步验证通过，准确率百分之八十一。
下一步：扩大观测覆盖范围。
他翻到最后，备忘录底下还有一行字，是陈院士的笔迹单独加在空白处的：很好。继续。数据再多一倍，模型就能到九成。
林向北合上那叠纸，抬眼看着老鬼。
老鬼把下巴收了回来，重新靠回枕头上，目光还是看着窗帘的方向，但开始说话了。
声音平，不费力，像是在念一篇背了很多遍的文章。
那个计划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当时我还年轻，刚进研究所没几年，被抽去做了项目助理。
项目领头人就是陈怀远陈院士。
目标是把全国沿海的观测站数据全部整合在一起，建一个能预测海洋资源变化的模型。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舔了舔嘴唇。
林向北把床头柜上的水杯递过去，老鬼摆了摆手，没接，继续说：我们在青螺湾试点了五年。
陈院士负责数据架构和算法，我负责野外采样和站点维护。
五年时间，所有数据收集得整整齐齐的。
陈院士说，再给三年，这个模型就能正式上线。
林向北握着那叠纸的手攥紧了些，纸张边缘在他指腹上压出一道印子。
然后经费断了。上面项目重组，这个计划被划掉了。老鬼说话的时候头没动，还是在看窗外，只有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陈院士去找了几次上面的人，每次都空着手回来。
最后一次他回来的时候，把资料锁进柜子里，跟我说了一句先放着。
那之后项目就停了，人也散了，就剩他一个人还在想办法保住那套系统。
老鬼说到这里终于把头转了回来，直视着林向北的眼睛。
他眼睛里的光还是亮的，虽然人瘦了、头发白了、语速慢了，但那双眼睛跟两年前在沉船角盯着疯狗浪预报的时候一样，一丝都不浑浊。
他退休之前，把青螺湾观测站那套东西重新调试了一遍，装了一套自动采集和通讯模块，设成开机自运行。
做完之后他把我叫过去，办公室里就我们两个人，他站在窗户前面背对着我，说了一句话。
老鬼眯了眯眼，像是在还原那个场景，然后他把陈院士当年那句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出来：数据还在收，别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