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老鬼说完那句话之后就没再出声，他重新把目光转向窗外的天空，嘴唇抿成一条线，脸颊上的肌肉微微绷着，像在想什么事情。
林向北坐在床边那把椅子上，手里的那叠纸搁在膝盖上没动，他低着头看着纸张边缘卷曲的折痕，鼻梁上有细小的汗珠，但他没抬手擦。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怕把什么东西震碎了：你从那时候就开始接上了。
老鬼没转回头，只是从鼻腔里嗯了一声。
陈院士去世之后，观测站停了一小段时间。
后来我知道了周明把东西封了起来，也知道那套自动系统还在跑，但沉船角那边一直是个缺口。
全盘数据里有沉船角那片海域的空白，陈院士当年布设传感器的时候没来得及覆盖到那边。
我退休以后买了船过去，名义上是做底栖生态研究，实际上是在补那片空白。
林向北的手掌压在那叠纸面上，指腹能感受到纸张表面的凹凸和温度。
您在沉船角漂了十年，就是在填这个缺口。
十年也才填了个大概。老鬼笑了一声，笑声短促，带着一点胸腔里的震音。
水太深了，暗流又多，很多地方我下不去。
只能把能到的地方记全了，剩下的让后来的人慢慢补。
他侧过身，伸手朝床头柜的方向够了一下，林向北立刻站起来帮他把抽屉重新拉开了。
老鬼的手指在抽屉里摸索了几秒，掏出一个更小的信封，小号的那种，里面鼓鼓囊囊的像是塞了内存卡之类的东西。
他把小信封递过来，林向北接了。
这是我记的那些数据的备份。
沉船角底栖生态，十年，所有记录都在这张卡里。
你拿回去，跟陈院士那套系统合并进去。
林向北握着那个小信封，边缘被老鬼的体温捂得微微温热。
您之前给过我一张卡了。
那张是五年的数据。这张是全部的。老鬼的手缩回被子里，手指头捏着被沿往上拉了拉，拉到胸口位置停住了。
你回去把它导进去，沉船角那一块就能补上了。五十年的图谱，就会更完整。
林向北把两个信封都收好，大信封夹在腋下，小信封放进内兜里贴着胸膛。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的时候，老鬼又笑了笑，幅度比刚才大了一点，两排牙齿露出来，嘴唇因为干燥起了皮，笑声带着气音。
你那张脸从进门到现在一直绷着。
您突然来这么一下，我绷不住。
绷不住也得绷。老鬼收了笑，目光定在林向北脸上。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让你难受的。是让你知道，你手里拿的东西，前面有两个人替你扛了半辈子。
陈院士扛了二十五年，我扛了十年。
你不比我们差，你干的那些事，比我强。
林向北听了这句话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他偏了一下头，视线落到窗帘那条缝上，跟老鬼刚才看的方向一致。
他看到了窗外一小截天空，灰蓝色，有几片薄云慢慢地往西边移。
您好好养着。他说，转回头来的时候表情已经平了，但眼眶有点红。
下回我再来看您。
老鬼摆了摆手：别下回了。你该干嘛干嘛去。海的事比我的事大。
林向北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又蹭了一声。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老鬼那张瘦脱了形的脸，想说点什么，但嘴张开又合上了。
最后他伸出手，手掌在老鬼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按了大概两秒钟，然后松开手，转身出了病房。
他出去的时候把门关得很轻，门轴吱呀了一声就合上了。
他站在走廊里停了一步，仰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的灯管，闭了一下眼，然后大步走向楼梯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