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鬼說不是你選的之後停了幾秒鐘，右手從被子里完全抽了出來，掌心按在床沿上借力，上半身撐著從靠枕上坐直了一點。
他動作很慢，腰背弓著往上頂了一下才坐正，像這一下從平躺到坐直抽走了他身上不少力氣。
但他坐直之後直視著林向北的目光更穩了，那雙眼楮里沒有任何閃躲的意思。
你听我說清楚。他說話的時候呼吸比剛才重了一些，胸腔鼓起來又癟下去，但他還是繼續往下壓著聲音說。
不是你選的系統。陳院士在設計的時候就預設了一個東西——他管它叫輸出接口。
他說過，數據必須被使用才有價值。
那套系統的核心邏輯里永遠保留著一個端口，那個端口是開著的，它接受一個外部操作用戶的輸入和確認。
它一直在等，等一個能進來、能看懂、能用這些東西的人。
他停了一下，呼吸平了平，又繼續︰你恰好來了。
你拿著一部能接收信號的老式智能手機，你剛好在那個時間點打開了那條短信，你做了一個決定——
你蹲在礁石上，沒當它是詐騙短信，你伸了手下去摸，你抓到了第一只青蟹。
那個動作，就是陳院士那個輸出接口一直在等的。
林向北坐在椅子上沒動彈。
他整個人像被什麼定住了一樣，後背抵著椅背，兩只手搭在扶手上，十指微微蜷著。
他的目光落在老鬼撐著床沿的那只手的手背上，看著那層薄而松弛的皮膚包裹著的骨節，看著那些因用力而凸起的青色血管。
沒有別人。老鬼把手從床沿上收了回去，重新搭在被子上面，身體緩緩靠回枕頭里。
他的語速降下來了，之前那段話說得太快，氧氣有點供應不上，他吐了一口長氣才接著說下去。
你前面有人記，你後面不一定還有人接。但你在的時候，就是你。
病房里安靜下來了。
外面走廊里偶爾有推車輪子碾過地磚的咕嚕聲，還有護士站那邊隱隱約約的說話聲，但這些聲音像是隔了一層什麼東西傳進來的，落在病房里顯得又遠又模糊。
林向北過了好一會兒才動了動。
他先垂了一下頭，下巴幾乎踫到胸口的衣領，喉結上下翻動了一次，然後他又抬起來，目光重新找到了老鬼的位置。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有點澀，像嗓子眼被什麼堵了一截，他頓了一下把那截硬東西咽下去了，才完整地說了出來︰我以為是運氣好。
運氣好的人不會蹲在黑牙子那個礁石上摸一整夜蟶子。老鬼說，這句話的語氣比之前輕松了一點，嘴角又翹起來那點弧度，但沒撐多久就收了回去，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轉著手腕翻了個面，掌心朝上攤在床上。
你那天晚上要是因為困或者因為懶得去就把它放過了——
我就不是這個人了。
對。你就不是這個人了。老鬼合了一下眼，眼皮闔上又睜開，睜開的時候眼珠上的光比剛才暗淡了一點，瞳孔微微散開，但依然朝著林向北的方向。
陳院士走之前那幾個月，我每隔幾天去看他一次。
他那時候已經不太能動了，但腦子清楚得很。
有一次我去的時候他靠在床頭，面前攤著那張觀測站布設圖，手指點著星沙島那個圈，跟我說了一句話。
他說︰這個位置一定會有人來的。我當時問他你怎麼知道。他說了句不知道。但我把它留好了。
老鬼說到這里，聲音已經輕到幾乎是從嘴唇縫里漏出來的了。
他停住了，閉了一會兒嘴，下巴微抬著，呼出來的氣流帶著很輕的雜音。
林向北伸手把床頭櫃上那杯水端起來遞到他嘴邊，老鬼沒接杯子，就著他手的角度低頭抿了兩口。
林向北把杯子放回去的時候，手指踫了踫老鬼的腕骨，那溫度比正常人涼了一些。
他留好了。林向北說。
聲音很平，嗓子里的澀勁下去了一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某種更沉穩的東西。
老鬼閉著眼點了點頭，嘴角那個弧度還留著，但人已經慢慢地往枕頭上滑下去了。
他的呼吸平緩下來，像是剛才那大段的解釋耗盡了他今天全部的氣力。
林向北在床邊又坐了一會兒，確認老鬼的呼吸穩定下來之後，他站起來，把椅子的位置挪正了，然後轉身出了病房。
這次關門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老鬼的臉側向窗口那邊，眼皮合著，嘴唇微微張著，胸口均勻地起伏。
床頭上方掛著輸液瓶，透明的管子里一滴一滴往下落著液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