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安静了大概十几秒。
老鬼喝了水之后精神头好了一点，他撑着床沿往上坐了坐，后背从枕头上抬起来一些，歪着头看着林向北。
他的目光从林向北脸上的某个位置慢慢滑到另一个位置，像在看一件从没仔细看过的东西。
你现在明白了吧。他说。
林向北对上他的视线：明白什么？
明白你的角色是什么。
林向北的眉毛动了一下，没回话，等着老鬼继续往下说。
老鬼的手指又攥了一下床单，这次攥住就没松开，拇指在布料上来回蹭了蹭。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没离开林向北的脸：陈院士那套系统，从一开始设计的时候就预留了一个东西。
那套算法能算数据、能出结果，但结果算出来之后往哪儿送？送完了之后谁拿着用？
他跟我说过，数据收了一大堆，没人用就白收了。
他顿了一下，声音哑了些许，但他清了清嗓子硬撑着提高了半度：系统需要一个输出端。
一个活人。
能看懂数据、能判断、能行动的人。
传感器只管测，算法只管算，但最后那个动作——他抬了抬右手，手指朝林向北的方向虚点了两下——得有人来做。
林向北的身体往后靠了靠，椅背抵着他的肩胛骨，他双手从膝盖上拿开了，手心朝上搭在椅子扶手上。
您是说……系统选择了我？
老鬼听完这话轻轻笑了一下，那笑里有种你终于问到点子上了的意思，但他没立刻回答。
他先偏头咳了一声，咳完又抿了一口水，水杯放回床头柜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瓷碰瓷的声响，他才慢慢开口。
我问你，你收到第一条情报的时候，你人在哪儿？
林向北顿了一下：黑牙子。南礁石区。
你当时在干什么？
赶海。捡蛏子。
你那天为什么去赶海？
林向北沉默了一会儿。
他那天为什么去赶海？
那天奶奶的药快断了，他必须得出去挣点钱，哪怕一宿只能挣不到六十块他也得去。
他当时蹲在黑牙子礁石上，满手泥泞，膝盖被牡蛎壳割破了都没来得及处理，一条一条地从石缝里往外掏蛏子。
他掏了整整一夜，背篓里还不到五斤。
因为我得挣钱。他说。
老鬼听了这回答没有接话，他盯着林向北看了几秒，然后缓缓把视线转向了窗户那边。
窗帘被风带得鼓了一下，又落回去。
你出现的时候，数据刚好在找你。老鬼的声音从侧面传过来，因为侧着头，音色闷了一些。
你那天蹲在那个礁石上，你身上带着一双手、一双眼睛、一个脑子。
你赶上那条情报的时间点往前或者往后推三天，你可能都不会收到它。
但你没早也没晚，你就在那儿。
林向北坐在椅子上没动，但他的肩膀绷紧了。
老鬼转回头来看着他的眼睛，那目光比以前任何一次对视都直接：我跟你直说了吧。
那套系统的输出端不是固定的。
它是以信号广播的方式往外发，谁在信号范围内、谁拿着能接收的设备、谁在那个时间点恰好醒着、谁看了一眼并决定信它，谁就是那个输出端。
你干了这件事，你接住了那批青蟹，你就成了下一个人。
林向北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偏了偏头，避开老鬼的目光看了一眼地面。
地砖是白色的，中间的接缝填着灰色的美缝剂，有一条缝没填平，露出了半截黑色的污迹。
所以不是我选的系统。他说，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是确认还是疑问的东西。
老鬼的视线始终没从他脸上移开，声音虽然轻但每个字都清楚：不是你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