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王，你往右翼挪一挪，那邊的灌木叢里還有幾個小鬼子！”
小王貓著腰往右翼跑去，跑了幾步，突然停下來，猛地臥倒，一串子彈從他頭頂飛過去，打在他身後的一棵樹上，樹皮碎屑濺了他一脖子。
他抬起頭，看見一個年輕的姑娘正蹲在路邊的一輛馬車後面，雙手捂著耳朵，渾身發抖。
是周敏。
小王愣了一下，隨即從地上爬起來，彎著腰跑過去，蹲在她身邊，拉住她的胳膊，聲音很大，蓋過槍聲︰
“你怎麼在這里？不是說讓你待在車上嗎？”
周敏抬起頭，臉上滿是驚恐，嘴唇發白，連話都說不利索︰
“我……我剛才想下來找王嫂……”
一顆流彈打在馬車擋板上，噗的一聲悶響，碎木屑飛了一臉。周敏尖叫了一聲，整個人縮成一團，雙手抱著腦袋。
小王一把將她按倒在地上，整個人趴在她身上，用自己的身體擋住她。
等了十幾秒，沒有再听到子彈打過來的聲音，他才松開她，翻身坐起來，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你沒事吧？”
小王上下打量著周敏。
周敏搖了搖頭，眼楮里還含著淚，但神情已經不像剛才那樣完全崩潰了。
她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一下，問了一句︰
“你呢？”
小王沒回答這個問題，拉著她貓著腰往更安全的地方跑。
兩個人穿過幾叢灌木，躲到一個小土包後面，子彈打在土包上噗噗噗地響，土屑落了他們一頭。
周敏喘著粗氣，整個人還在發抖，但眼楮里有了一絲光亮。她看著小王，忽然說了一句︰
“謝謝你。”
小王擺了擺手，耳朵豎起來听前面的槍聲，嘴里漫不經心地說了一句︰
“這有啥子好謝的嘛。你一個姑娘家，不該到這個鬼地方來。”
周敏沒有接話。她低下頭，兩只手攥著衣角，手指絞來絞去，像是在跟自己較勁。
橋頭的槍聲漸漸稀疏下來，日軍的火力明顯減弱了。林虎在對面大吼了一聲︰
“弟兄們，沖上去！別讓鬼子跑了！”
張陽的警衛班和林虎的弟兄們從兩側夾擊，把剩下的十來個鬼子堵在了橋頭的一塊窪地里。
又是一陣密集的射擊和幾聲手榴彈的爆炸，窪地里安靜了。
槍聲停了。
十月二十日下午，閘北通往大場鎮的公路，橋頭。
硝煙慢慢散開，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火藥味，和雨後泥土的腥氣混在一起，嗆得人嗓子發緊。
橋面上橫七豎八地躺著二十多具日軍尸體，被炸得面目全非的有，被子彈打穿了胸膛的也有，還有一個半截身子掛在橋欄桿上，軍裝被血浸透了。
橋下的河水被攪得渾濁不堪，水面上飄著幾頂軍帽和一桿斷成兩截的三八步槍。
林虎帶著人在橋面上清理戰場，把還能用的槍支和彈藥從尸體上扒下來，堆成一堆。
戰利品不多——鬼子的小股滲透部隊本來就沒帶多少輜重，十幾支三八步槍、一挺歪把子、幾百發子彈、十幾顆手雷，還有幾張沾了血的地圖。
“他媽的，打了老子十多號人，就剩這點東西。”
林虎踢了一腳那挺歪把子，歪把子在地上翻了個身，槍管上還黏著一片碎布條。
張陽蹲在地上，翻看那些地圖。地圖是日軍的作戰地圖，標注得密密麻麻，用的是日文和軍用符號。
他看不太懂，但隱約能判斷出這是閘北一帶的滲透路線圖，上面用紅筆標出了好幾條迂回線路，橋頭這個位置被打了一個叉，旁邊寫著一行小字。
“林大哥，這些鬼子應該是從下游摸過來的。他們的目標不是我們，是閘北的後方補給線。”
張陽站起來，把地圖疊好塞進口袋。
“他們走錯了路，撞到我們跟前了。幸虧遇上了，不然讓他們滲透過去，88師的後方倉庫怕是要挨炸。”
林虎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
“這幫小鬼子，死到臨頭還想著搞破壞。”
他一腳踢開腳邊的一頂日軍鋼盔，鋼盔滾到路邊撞在石頭上，當啷響了一聲。他轉過身，忽然壓低聲音。
“張老弟，要不要給88師報個信？”
張陽沉默了兩秒，搖了搖頭，語氣平靜而篤定︰
“不用了。滲透的鬼子被消滅了就可以了，跟他們扯來扯去說不清楚。”
林虎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小王從橋頭走回來，軍裝上全是泥巴和草汁，左胳膊肘那里刮破了一個口子，露出一截染血的衣袖。
他的身後跟著周敏，兩個人一前一後，隔著兩三步的距離。
張陽看到小王胳膊上的傷，皺了皺眉︰
“你受傷了？”
小王低頭看了一眼，用右手摸了一下，血是干的，已經不流了︰
“不礙事，擦破點皮。子彈從旁邊飛過去的，被樹皮劃了一下。”
張陽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後的周敏。
周敏低著頭，兩只手緊緊攥在一起，但臉上的表情跟昨天不一樣了——眼楮里不是那種死灰一樣的空洞，而是有了一點活氣，像是一根快要熄滅的蠟燭被風吹了一下，火苗晃了晃，又亮了起來。
張陽心里大致有了數，但沒有問。
林虎的嫂子王嫂從馬車那邊走過來，手里拿著一塊濕毛巾，遞給周敏擦臉。
周敏接過去，擦了擦臉上的泥，又把毛巾疊好還給王嫂，輕聲說了句“謝謝嫂子”。
王嫂看著她，又看了看小王，臉上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那笑容轉瞬即逝，快得像沒出現過。
“嘿，兄弟們，收拾東西，準備出發。”
林虎朝眾人喊了一嗓子。
弟兄們把繳獲的武器彈藥搬上卡車，又把橋面上清理干淨。
日軍尸體被拖到路邊，埋都懶得埋。
馬車重新套上馬，卡車發動起來，排氣管突突突地冒著黑煙。
張陽走到林虎面前，把手伸了過來︰
“林大哥，到了南京，安頓下來之後，給我發個電報報平安。”
林虎握住他的手，用力搖了搖，絡腮胡子下面那張臉上寫滿了鄭重︰
“你放心。我林虎說到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