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聯隊是從顧十房方向連夜趕來的，三千多人，攜帶著完整的炮兵和機槍配置。
他們沒有急于投入正面戰場，而是從第五旅的側翼發起進攻。
夜色中，日軍的迫擊炮突然在第五旅左後方炸開，輕重機槍從側翼掃過來，進攻隊形被打了一個措手不及。
“旅座，鬼子從側翼打過來了！至少有一個聯隊！”
參謀跑過來報告，聲音都在發抖。
王旅長回頭一看，只見左翼後方火光沖天，槍聲密集得像爆豆子。
他的部隊正在全力進攻第四聯隊，側翼空虛，只有一個連在擔任側翼警戒。
那個連面對三千多日軍的進攻，連五分鐘都沒撐住就被沖垮了。
“旅座，側翼被突破了！”
另一個參謀跑過來，臉上全是泥，嘴角有血。
“鬼子正在向我們縱深穿插！”
王旅長的心猛地一沉。
側翼被突破，意味著他的部隊有被包圍的危險。
前面是第四聯隊，側翼是第二十九聯隊，如果兩翼合攏，他的第五旅五千多人就會被裝在口袋里。
口袋一扎死，一個都跑不掉。
“命令預備隊，頂住側翼的鬼子！”
王旅長的聲音很大，但聲音大不代表心里不慌。
“通信兵，馬上給軍座發電報！”
王旅長口述，通信兵發報︰
“軍座︰我旅正與敵第四聯隊在顧家宅以東激戰，進展順利，已突破敵人數道防線。但敵第二十九聯隊突然從我側翼發起進攻，我旅側翼空虛，形勢危急。請求增援！第五旅王。十月二十七日二十四時十分。”
顧家宅以東，163師臨時指揮部。
張陽蹲在一個小土丘後面，手里拿著第五旅發來的電報，臉色鐵青。
身邊的幾個參謀都不說話，空氣像被抽干了一樣。
第六旅那邊還在跟日軍的騎兵聯隊和坦克中隊對峙，第五旅側翼被突破，形勢危急。
他手里只剩下一支預備隊——師部警衛營和工兵營，加上一些通信兵、偵察兵等零散單位，總共不到兩千人。
輕重機槍湊了不到七十挺，迫擊炮只有六門，還是剛從後面運上來的。
“軍座，讓我帶預備隊上去吧。”
賀福田蹲在他旁邊，聲音沙啞但很堅定，眼楮里有一團火在燒。
張陽看著地圖，沉默了三秒。
地圖上紅色的箭頭和藍色的標記交錯在一起，像一團解不開的亂麻。
他的手指在第五旅和第六旅之間來回移動了好幾次。
“好，福田，你馬上帶預備隊上去，從第二十九聯隊的側翼打一下。”
張陽的聲音冷靜下來，但冷靜底下壓著一股狠勁。
“記住，不要跟他們硬拼，打一下就撤回來，吸引他們的注意力，給第五旅爭取時間。然後帶著所有部隊，利用黑夜撤出戰斗。”
賀福田愣了一下︰
“撤出戰斗？軍座，我們不打了？”
張陽搖了搖頭，聲音疲憊但清醒︰
“打不下去了。第五旅側翼被突破，第六旅被騎兵和坦克纏住了，我們重武器又還沒到，再這樣打下去有可能還會被包圍。只能先趁著黑夜，趕快撤回來。”
他放下鉛筆，呼出一口濁氣。
“胥參謀長，你派人去告訴王旅長和周旅長，準備撤退。動作要快，不能拖到天亮。”
賀福田和胥參謀長立正敬禮，轉身帶著預備隊沖了出去，消失在黑暗里。
兩千人的預備隊從第二十九聯隊的側翼發起了反沖鋒。
兩三人成三波，前兩波沖鋒，第三波掩護，用六十多挺輕重機槍開路，迫擊炮以最大射速朝日軍縱深轟擊。
夜色中，中國軍隊的喊殺聲震天動地，第二十九聯隊以為遇上了中國軍隊的主力增援，攻勢不由得滯了一滯。
賀福田抓住這個機會，命令預備隊全線出擊，把第二十九聯隊暫時擊退了二百多米。
“撤！快撤！”
賀福田扯著嗓子喊。
第五旅的部隊趁著這個機會，迅速從戰場上脫離出來。
他們交替掩護，一個營撤下來，另一個營頂上去；頂上去的打光子彈了，再換另一個營。
傷員被抬著走，陣亡士兵的尸體能帶走的盡量帶走。
第四聯隊和二十九聯隊被這股預備隊的那一下反沖鋒打懵了，回過神來追擊時，第五旅已經撤出了戰斗，像水滲進沙子一樣消失在夜色里。
第六旅那邊，胥參謀長派人送去了撤退命令。
周旅長接到命令後，命令各團逐次脫離戰斗。迫擊炮把最後幾發炮彈全部打了出去，機槍手打光了最後一個彈鏈，端著刺刀掩護步兵撤退。
日軍騎兵聯隊和坦克中隊被第六旅纏了一整夜，也被第六旅打得心驚膽戰，而且累得夠嗆，看到中國軍隊撤退，沒有人敢追。
賀福田帶著預備隊斷後。
他站在最後一道山梁上，看著第五旅和第六旅的部隊從山腳下撤過去。
一條條黑色的長龍在月光下蜿蜒，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打手電，只有沉悶的腳步聲和武器踫撞聲，在夜風中顯得格外清晰。
“師座，該走了。”
一個參謀跑過來。
賀福田最後看了一眼顧家宅的方向。
那邊已經沒有炮火的轟鳴了，日軍也已經撤下去了。
“走。”
賀福田轉過身，跟著隊伍消失在了黑暗中。
凌晨三點的天空連星星都沒有，只有風聲和腳步聲，還有遠處偶爾響起的炮聲，像在送行，又像在警告——這仗還沒打完。
一九三七年十月二十九日早上，唐橋。
天剛蒙蒙亮，晨霧還沒有散盡，二十三軍一六三師的隊伍在唐橋村外的一片空地上停了下來。
唐橋是個不大的村子，位于顧家宅東南方向十多公里處，一條小河從村邊流過，河上有一座石橋，橋頭長著一棵歪脖子槐樹，樹皮被炮火掀掉了一大片，露出白生生的木質部，在晨霧中顯得有些猙獰。
王旅長從隊伍前面走回來，臉上滿是灰塵，眼楮里的血絲像蛛網一樣密。他走到張陽面前，聲音沙啞得幾乎听不清︰
“軍座，部隊到了，正在休整。弟兄們累壞了，走了一夜。”
張陽點了點頭，從馬上跳下來，腿有些發軟，站了一下才站穩。
他環顧四周，空地上橫七豎八地坐著躺著士兵，有的靠著背包打盹，有的在喝水，有的在檢查槍支。
沒有人說話，只有沉重的喘息聲和偶爾的咳嗽聲。
昨晚那場仗打得太苦了——第五旅在正面硬啃了第四聯隊幾個小時，第六旅在側翼扛著騎兵和坦克，來回撕扯了一整夜，撤下來的時候天都快亮了。
賀福田從後面趕上來，臉上也是疲憊不堪，但眼楮里帶著一絲難得的亮色︰
“軍座，咱們的輜重和炮兵到了。還有——小果派來的卡車補給車隊也到了，帶隊的是一名中校，帶了不少東西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