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里只剩下唐生智和張陽兩個人。
唐生智慢慢坐回太師椅上，拿起茶盞喝了一口已經涼了的茶。
張陽站在一旁，兩個人對視了一眼，忽然同時苦笑了起來。
“張軍長。”
唐生智放下茶盞，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我們兩個，一個打了半輩子仗的老家伙，一個剛在松江打出名堂的少壯派，被總裁幾句話，一個套進去了，一個將上去了。”
張陽拍了拍自己的臉頰，發出清脆的兩聲響，手勁毫不留情︰
“唐總司令，我正要跟你說這個。我現在真恨不得抽自己幾個大耳光。我那口氣沒咽下去——委座那話就是在戳川軍的脊梁骨，我一口氣沒喘勻，‘敢’字就出去了。說完我就後悔了。”
“你這叫血氣方剛。”
唐生智搖了搖頭，又咳嗽起來，這次咳得比剛才更重，整個人蜷在太師椅里，像個被抽去了所有骨骼的空皮囊。
“他曉得怎麼戳你最痛。重慶那件事——你以為他忘了？他這輩子最恨的就是被你們拿槍逼著簽字。他記在心里，刻在骨頭上，永遠抹不掉。”
張陽咬著嘴唇，沉默了好一陣子，然後抬起頭來看著唐生智︰
“唐總司令，你還說我呢？你明明曉得那是激將，為什麼還要接？”
唐生智靠在椅背上，望著頭頂那盞老式的電燈。他看了很久，才慢慢開口。
“我活了五十多歲了。辛亥年投筆從戎，護國的時候跟著蔡鍔打北洋軍，北伐的時候帶著第八軍從湖南一路打到武漢。這輩子，該有的風光都風光過了。”
“如今身子骨也快撐不住了——胃病、肺病，大夫說能再熬幾年就算命硬。早死晚死，對我來講，區別不大。”
他把目光從電燈上移開，看向張陽。
“可他是最高統帥。這算是我自己這輩子最後一個軍令吧。趁我還有口氣，趁我還沒老死在病榻上，再為這個國家做最後一件事，也不枉費我唐孟瀟當初把這條命押在武昌城頭那面青天白日旗上。”
張陽沉默片刻，然後端起桌上早已涼透的茶，一飲而盡。
涼茶的苦澀順著舌根一路往下淌，他沒有皺眉頭，只是用力把茶盞往桌上一頓。
“唐總司令，二十三軍跟著你守。”
唐生智望著他，緩緩點了點頭。
窗外的風吹得竹葉簌簌作響，炭爐里的火苗跳了最後幾下，暗了下去。
收音機不知什麼時候被齊參謀關了，書房里只余下藥湯在銅壺里咕嘟的余音，和遠處長江傳來的、若有若無的汽笛聲。
十一月二十一日上午，中央陸軍軍官學校。
會議室里的長條桌上鋪著一張巨大的南京城防地圖，紫金山、雨花台、光華門、中華門、下關碼頭，每一處都用紅藍鉛筆標注了防御部署和日軍進逼態勢。
桌上擺著幾部電話，電話線從牆角的接線盒里拉出來，沿著桌腳蜿蜒爬行。
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陽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在大理石地面上投下幾道細長的光帶，光帶里浮動著細小的灰塵。
蔣介石坐在長桌正中，今天穿著筆挺的黃呢軍裝，領口別著特級上將領章，頭發梳得一絲不苟，整個人看起來比昨晚在唐公館時嚴肅了許多。
他面前放著一份軍政部連夜趕出來的兵力統計表，紙角卷著，顯然已經被反復翻過了。
何應欽、白崇禧、徐永昌、劉斐坐在左側，李宗仁、唐生智、谷正倫、王俊坐在右側。張群坐在蔣介石下首，面前擺著紙筆，準備做記錄。
張陽坐在唐生智旁邊——以他的軍長身份，按理說該排在更靠後的位置，但今天他的座位被人特意調到了前面。這多半是張群的安排。
會議從一開始就籠罩在一種沉悶的壓抑中。
何應欽率先匯報了淞滬撤退以來各部收攏的慘淡情形，數字比前幾天那份報告更糟糕——七十二個師中完整建制不到二十個，重裝備損失超過六成，彈藥儲備降到了開戰以來的最低點。
日軍的東路追擊部隊已經突破吳福線向無錫推進，南路第十軍獲得大量武器彈藥和兵員補充後，也已重新開始北上並逼近吳興。
兩支箭頭從東西兩個方向同時向南京合攏，距離首都只剩不足一百五十公里。
何應欽念完報告，會議室里一片沉默。
牆上的掛鐘滴答滴答地走著，時針指向了十點整。
窗外操場上隱約傳來憲兵換崗的口令聲，聲音被厚重的窗簾濾過之後變得模糊而遙遠，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過來的。
“好了。”
蔣介石環顧四周，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一下。
“諸位都曉得了目前的態勢。南京，是守還是不守，怎麼守。今天必須定下來。”
李宗仁率先站了起來。他今天穿著灰布軍裝，領口的風紀扣松了一顆——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
他在南方打了半輩子仗，說話從來不拐彎抹角，這次也不例外。
“委座，我還是那句話——南京不能重兵固守。日軍從東西兩路夾擊，前鋒已過無錫，南路已抵吳興。南京背靠長江，三面被圍，一面是水，這是個絕地。”
“孫子兵法講‘死地則戰’，那是沒有別的選擇了，只能打。但我們今天還有選擇。主力可以撤到江北去，撤到皖南去，在更有利的地形上重新布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