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令下去，全師出動。但告訴各團，不要沖太快。跟146師和147師保持一樣的速度。誰要是沖到他們前面去了，我處分誰。”
副師長愣了一下︰
“這是……”
陳萬仞站起來，拿袖子擦了擦嘴︰
“保存實力。錢祿要打，讓他162師去打。咱們21軍的人，說什麼也不能被張陽當槍使。”
他說完，邁步走出師部，朝前線方向去了。
錢祿的命令像鞭子，抽在21軍三個師的屁股上。
到9時半，146師、147師、148師終于都動了。
但那種“動”，像是被人用槍頂著後脊梁往前推的。
進攻的隊形松松垮垮，士兵們貓著腰，一步三停，稍有風吹草動就趴在地上不動。
日軍的反擊一打過來，前面的人就往後縮，後面的人又被堵住，亂成一團。
幾個團長輪番打電話向師部報告︰
“傷亡太大，請求暫停進攻！”
鄭紹虞在電話里罵︰
“哼！暫停？叫喚個屁！錢祿那個王八蛋能讓我暫停？叫他們給老子頂住！最次就是趴在原地，也不能退！”
可話是這麼說，各團的進攻還是像蝸牛爬坡，半天挪不了多遠。
錢祿在162師前指不斷接到21軍各師的戰報，越看越惱火。
他把電報紙一張張扔在桌上，對趙文華說︰
“這些人打仗，像在給丈母娘拜年——一步三作揖。這樣打下去，打到明年也到不了十字鎮。”
參謀長勸道︰
“他們畢竟是21軍的部隊，咱們不能逼得太急。真要是把人逼反了，戰場上嘩變，麻煩更大。”
錢祿冷冷道︰
“逼反？我看他們還沒那個膽。再發電報，以張軍長和我聯名的名義。告訴他們，再若陽奉陰違，拒不執行命令，戰後一律呈報軍法處，撤職查辦，永不敘用！”
參謀長知道勸不住，只得去擬電報。
錢祿站在地圖前，看著十字鎮周圍密密麻麻的藍色箭頭，又用紅筆在146師和147師的推進方向上重重畫了兩道。
“告訴162師3團，繼續向西北猛插。21軍這幫人靠不住，只能靠我們自己。”
他頓了頓，又說︰
“給軍座發報。如實報告東路戰況。”
電文很快擬好︰
“軍座︰東路進攻集團自凌晨3時發起總攻，162師進展順利，已攻佔272.3高地，正向十字鎮東側推進。然21軍146、147、148師雖經反復催促，仍進展緩慢，多次攻擊受挫後即行退縮，致使我軍兩翼暴露，優勢火力無法發揮。現正以162師主力繼續突擊，力求以點破面。但若21軍各部不能同步推進，則東路難竟全功。錢祿。31日9時35分。”
張陽在廣德收到電報時，天剛蒙蒙亮。
他看完電文，面色沉凝。
副參謀長低聲道︰
“21軍的人就是這個德行。川軍各師，除了我們23軍自己練出來的兵，其它部隊都是老底子，打仗先想著保命。錢師長怕是有得頭疼了。”
張陽把電報放在桌上，手指點著“21軍”三個字︰
“劉長官在宣城，應該能壓住他們。不過現在劉長官那邊……，現在這個情況……，唉，你先去忙吧。”
劉長山應聲去了。
張陽又轉向另一份電報，是賀福田發來的。
“軍座︰163師自凌晨3時由佯攻轉為強攻，已突入日軍西面陣地。但日軍抵抗極為頑強，反復以預備隊實施反沖擊。163師傷亡已超過千人，目前能戰斗人員不足九千。但官兵士氣不衰，誓與日寇血戰到底。李栓柱161師已奪取長坡，正沿山脊向野豬嶺推進，進展亦十分艱難。賀福田。31日6時30分。”
張陽看完，閉上眼，靠在椅背上。
他仿佛能听見戰場上那些此起彼伏的爆炸聲，能看見那些滿身泥血的士兵在硝煙里奔跑。
過了好一會兒，他睜開眼，對報務員說︰
“回電東路。161師和163師，打得好。告訴他們，我在廣德等他們凱旋。”
12月31日，上午11時，廣德。
廣德城里的軍指揮部里，張陽正在看戰報。
桌上堆滿了電報和地圖，煙灰缸里塞滿了煙頭，油燈的火苗在晨風中忽明忽暗。
他把各師的戰報一份一份看過，又在地圖上把每一條戰線都標出來。
從地圖上看，東西兩路已經對十字鎮形成了鉗形攻勢，可兩把鉗子都咬得不深，還在日軍的骨頭上磨著。
“打得苦啊。”
他低聲對小陳說。
小陳端來一碗稀粥，勸道︰
“軍座，您先吃點東西吧。這仗也不是一天就打完的。”
張陽接過碗，扒了兩口，忽然放下，問︰
“宣城那邊有消息沒有？”
副參謀長搖頭︰
“沒有。倒是唐生智那邊來電催問戰況，我已經按您的意思回了。”
張陽點點頭，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廣德城在清晨的薄霧里甦醒過來，幾縷炊煙從殘破的屋脊間升起，又被風很快吹散。
城門口，有士兵在換崗，槍刺在晨光里一閃一閃。
城外的官道上，民工們正在搶修被炸壞的路面，幾輛馬車拉著彈藥箱，慢吞吞地朝西邊走去。
一切都像往常一樣。
可張陽總覺得哪里不對勁。
他轉過身，對警衛員小陳說︰
“今天加雙崗，指揮部前後門都派人守著。所有進出的人，一律查驗通行證。”
小陳一愣︰
“軍座，出什麼事了？”
張陽搖搖頭︰
“沒什麼。就是覺得心里不踏實。”
他剛說完，外面就傳來一陣腳步聲。
一個參謀進來報告︰
“軍座，外面來了幾個人，說是從重慶來的，有軍委會的特別通行證，要見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