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31日，晨9时，十字镇东南，146师师部。
郑绍虞蹲在一处被炸塌了半边的土墙边，手里捏着钱禄刚发来的电报，脸色比庙里的泥菩萨还难看。
电报上的字不多，但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砂，烫得他手直哆嗦：
“限146师郑师长：你部进展迟缓，致东路左翼暴露。现严令你部于11时前务必推进至青石嘴以南之线，与162师齐头并进。若再延误，即以违抗军令论处，就地正法。钱禄。31日8时50分。”
郑绍虞把电报纸揉成一团，狠狠摔在地上，又踩了一脚。
“就地正法！就地正法！他钱禄算个什么东西！老子当团长的时候，他还不知道在哪个河沟里捉鱼鳅呢！现在拿着鸡毛当令箭，竟然威胁要对老子就地正法，我操他祖宗十八代！”
他声音压得极低，可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咬碎了吐出来的。
旁边的副师长涂孝先赶紧凑过来，低声劝道：
“师座，小声点。钱禄那个人说到做到，刘长官和张军长又给他撑腰。真要是硬顶，吃亏的是咱们。”
郑绍虞一瞪眼：
“哼！你以为我怕他？我是心疼这些川中子弟！从昨天到现在，我们21军遭他狗日的钱禄瞎指挥，一共整死了好多人？一千？还是八百？这些兵可都是我们刘长官的本钱，都是我们从四川带出来的，哪一个不是爹娘养的？现在拿21军的命去给他们23军铺路，我……”
他说到这里，喉头有些发哽，说不下去了。
涂孝先叹了口气：
“可军令如山，不打不行啊。钱禄那封电报里说了，就地正法。他是东路总指挥，战时有权处置团以上官长。说一千，道一万，咱们还是得动啊。”
郑绍虞沉默了半晌，忽然问：
“李恩溥那边怎么样？”
涂孝先道：
“147师也一样，被钱禄催得鸡飞狗跳。李恩溥刚才派人来问，说咱们这边动没动。他想看看咱们的动静，再决定自己怎么走。”
郑绍虞冷笑一声：
“都是老狐狸。行，传令下去，各团重新组织进攻。但告诉各团团长，悠着点打，不要一次把家底都填进去。快到晌午了，鬼子的飞机一来，大家都不好过。”
涂孝先犹豫了一下：
“可钱禄要的是11点前推进到青石嘴以南。这个时间……”
“你让他钱禄自己来打！看看他有多大本事！”
郑绍虞一挥手，但终究还是补了一句：
“让1团和2团先上，4团跟进，3团留作预备。告诉他们，先头不要冲太猛，用手榴弹和机枪火力先压住鬼子，一步一步往上推。伤亡一到三成，就给我退下来休整，轮换着上。”
涂孝先领命去了。
郑绍虞独自坐在土墙下，听着远处的枪炮声，从口袋里摸出一支哈德门的香烟，点了两次才点着。
他吸了一口，烟气在冷空气中散开，像一层薄薄的雾。
旁边一处战壕里忽然传来收音机的声音。
不知是哪个兵，在战壕里藏了一台小收音机，此刻正播着中央社的早间新闻。
一个尖细的女声念着：
“中央社消息：我军在广德、郎溪一线发动之大反攻，已获重大进展。南线日军第18师团已被我军包围于十字镇附近，歼灭在即。最高统帅部特电嘉奖第七战区全体将士。另据军委会发言人称，此次南线大捷，系蒋委员长指挥有方，将士用命之结果，堪称抗战以来最精彩之歼灭战……”
郑绍虞听到这里，把烟头往地上一摔，踩得粉碎。
“指挥有方。哼！他蒋光头指挥有方，我们21军却成了他脚底下的替死鬼。好一个‘歼灭在即’，老子的兵死了一大片，倒成了他蒋光头的功劳！”
此时的收音机里，那女声已经换了话题，开始播报南京城里的情况。
声音依旧甜软：
“南京消息：首都各界今日举行劳军大会，纷纷捐款捐物，支援前线。中央广播电台特播送歌曲《桃花江》，以慰劳前方将士……”
接着，收音机里响起一阵缠绵的歌声：
“桃花江是美人窝，桃花千万朵，比不上美人多……”
那歌声飘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上，像一朵纸花落在血泊里，又软又假。
郑绍虞听着听着，忽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对涂孝先说：
“让弟兄们上吧。打完这一仗，老子就就回四川，再也不出来了。”
与此同时，147师那边也接到了钱禄的催命电报。
李恩溥看完电报，半晌没吭声。
他把电报纸递给参谋长，只说了三个字：
“照办吧。”
参谋长接过电报，上面写着：
“限147师李师长：你部从东南向西北迂回之行动，迄今未对日军第56联队侧背形成有效威胁。现命令你部于7时前攻击至十字镇南侧外围，截断日军南撤退路。再若迟滞，军法无情。钱禄。31日8时55分。”
李恩溥站起身，把军装领子整理了一下，转头对参谋长说：
“告诉各团，这次要动真格的了。钱禄那狗日的疯了，他不会让我们好过的。但冲的时候注意点，先让迫击炮和重机枪把鬼子的火力压住，步兵再上。不要像之前那个样子一窝蜂，排着队去送死。”
参谋长点头：
“那预备队呢？”
李恩溥苦笑：
“留一个团在师部。其余全部上去。钱禄要是还不满意，让他自己来找我。”
148师那边，陈万仞收到钱禄的电报时，正在师部里吃早饭。
一碗稀饭，两个咸鸭蛋，还有一碟花生米。
他看完电报，把咸鸭蛋往桌上一磕，蛋壳碎了一片，露出里面发青的蛋黄。
“龟儿子钱禄又来催命了。”
他把电报递给旁边的副师长，嘴里还在嚼花生米。
副师长看完，低声道：
“陈师长，这次怕是拖不过去了。钱禄电报里说了，再不到位，就以贻误战机论处。张军长那边也发了话，说148师再不动，他亲自来督战。”
陈万仞把稀饭碗往桌上一顿，稀饭溅出来，糊了半个桌面。
“张阳亲自来？他来又怎么样？老子是21军的人，刘湘长官的兵，他张阳一个外来户，还能把老子吃了？”
副师长劝道：
“师长，形势比人强。钱禄的162师已经拿下272.3高地了。146师和147师也被逼着往上冲。咱们148师要是再不动，将来论起功过，我们连个话都说不起。”
陈万仞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把剩下的小半个咸鸭蛋一口塞进嘴里，嚼得很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