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永清的笑容淡了一些：
“一个营打光了？不可能吧。秣陵关那边不是只有一个团吗？”
孙元良摇了摇头：
“是只有一个团。不过打到最后，那个团长带着残部突围出来，不到500人。其他的，不是死了就是当了俘虏。”
桂永清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口干了：
“嘿，打光了就打光了。打仗嘛，总有人要死的。”
孙元良点了点头：
“是这个理。所以我们才要及时行乐。”
他抬了抬手，叫来侍者：
“再开一瓶白兰地。另外，叫那个唱《夜来香》的姑娘过来，唱几首听听。”
侍者弯腰去了。
不一会儿，一个穿墨绿色丝绒旗袍的女人走到桌边，手里抱着一把月琴，朝孙元良和桂永清微微鞠了一躬。
孙元良从口袋里摸出一沓钞票，往桌上一放：
“唱吧。唱得好，这些都是你的。”
那女人看了钞票一眼，眼睛亮了亮，调了调琴弦，开嗓唱起来：
“那南风吹来清凉，那夜莺啼声凄怆。月下的花儿都入梦，只有那夜来香，吐露着芬芳……”
歌声在舞厅里回荡，穿过那些红男绿女的身影，飘到窗外，落在南京的夜空里。
窗外的南京城，早已没有了平常的灯火。街面上行人稀少，偶尔有几辆军车从街上疾驰而过，车灯把路边的梧桐树影扫得东倒西歪。
可舞厅里的音乐声一直都没停过。
孙元良端起酒杯，朝桂永清举了举：
“永清兄，来，干一杯，为了你我兄弟的前程。”
桂永清也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不错。来，干一杯。”
两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唱《夜来香》的姑娘换了一首，这回是《玫瑰玫瑰我爱你》，节奏更快了，鼓点更密了。舞池里几对男女搂在一起，晃来晃去，像一群在水面上浮着的花瓣。
1月2日，夜，南京城西，新街口。
新街口是南京最热闹的地方。中央商场、大华电影院、福昌饭店，一家挨着一家，霓虹灯把整条街照得五颜六色，红的绿的光映在柏油路面上，像撒了一地的碎琉璃。
大华电影院门口，今天挂出了新片的海报——《马路天使》，周璇主演。海报上画着周璇的侧脸，底下写着“今日三场，场场满座”。
事实上，今天确实满座。
电影院里坐了九成的人，大多是城里的太太小姐和少爷们，也有一些军官，穿着便装，搂着女人，挤在最后一排的包厢里。
银幕上，周璇演的卖唱女小红正站在酒楼上唱《四季歌》，声音甜甜糯糯的，从银幕后面的喇叭里传出来：
“春季到来绿满窗，大姑娘窗下绣鸳鸯。忽然一阵无情棒，打得鸳鸯各一方……”
银幕下的观众看得津津有味，有人跟着哼，有人拿手帕擦眼泪，有人把瓜子嗑得“咔咔”响。
可银幕上的画面再美，也压不住一些人对战局的担忧。坐在三楼包厢里的一个军官忽然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掀开一条缝，朝南面望了一眼。
“看什么呢？”
他身边的女人问。
军官放下窗帘，摇了摇头：
“没什么。淳化镇那边在打炮仗。”
女人“噗”地笑了：
“炮仗？你当我三岁小囡啊？那是大炮。”
军官坐回来，端起茶几上的咖啡杯，喝了一口：
“大炮就大炮。离我们还远。”
女人靠在他肩上：
“那要是近了呢？”
军官把咖啡杯放下，伸手在她脸上轻轻捏了一把：
“近了就走。南京这么多船，还怕没地方去？”
女人又问：
“那城里的老百姓呢？”
军官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
“老百姓？老百姓有老百姓的命。我们是当兵的，当兵的管不了那么多。”
银幕上，周璇的歌还在唱：
“夏季到来柳丝长，大姑娘漂泊到长江。江南江北风光好，怎及青纱起高粱……”
电影散场时，已经是晚上10点过。
观众们从电影院里涌出来，大衣和皮袍裹得紧紧的，互相挽着胳膊，说说笑笑地朝四面散去。有人钻进停在路边的黄包车，有人上了小汽车，有人拐进了旁边的咖啡馆和舞厅。
街边一个卖糖炒栗子的摊子还没有收，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穿着一件破棉袄，手里的铲子不停地翻着锅里的栗子。栗子的香气在冷风里飘出去老远，和霓虹灯的光混在一起。
一个穿呢子大衣的青年走过来，掏出一个铜板：
“来一包。”
老头铲了一包栗子，用旧报纸包好，递过去。青年接过栗子，剥了一颗，扔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问：
“老头，你还不走？”
老头抬起头，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
“走？往哪走？为什么是我们走？我在这新街口卖了20年的栗子，这儿就是我的家。要走，也是应该他们走。”
青年愣了一下，又问：
“你就不怕？”
老头把铲子往锅沿上一敲：
“怕有什么用？怕，鬼子就不来了？唉，小兄弟，不瞒你说，这南京城里，有本事的走了，有钱的也走了。剩下的，要么是走不了的，要么是舍不得走的。我就是舍不得走。这锅栗子，我卖了20年，南京人爱吃，外地人也爱吃。鬼子也是人，是人就爱吃栗子。我不怕。”
青年听了，没说话，把栗子揣进衣袋，转身走了。
老头继续翻着锅里的栗子，铲子碰着铁锅，发出“嚓、嚓”的响声，在空荡荡的街面上，响得格外清楚。
不远处，收音机里传来一个女声的独唱，还是上海电台的节目，这回唱的是《木兰从军》里的插曲：
“刘大哥讲话理太偏，谁说女子享清闲。男子打仗到边关，女子纺织在家园……”
歌声在夜风里飘，飘过新街口的霓虹灯，飘过大华电影院的海报，飘过卖栗子老头那口冒着热气的铁锅，飘向北方那片被炮火映红的天空。
1月2日，深夜，南京，鼓楼。
鼓楼是南京城内的最高点之一。灯火稀稀落落地亮着，和新街口、夫子庙那边的热闹不同，鼓楼这一带冷清得多。几条马路上几乎看不到人影，只有偶尔一两辆军车驶过，车灯在黑夜中扫出两道白柱。
鼓楼上，一个穿呢子大衣的中年男人站在栏杆后面，望着北面的天空。
那是唐生智。南京卫戍司令长官。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将近一个钟头了。
参谋长廖肯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电报，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走上前去：
“长官，第七战区回电了。”
唐生智没有转身，只伸出手：
“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