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5日，上午8时，花鼓乡北面，23军临时指挥部。
张阳一夜没合眼。
从1月4日17时总攻开始，他就一直守在指挥部里，盯着电台和地图。各师的战报一份接一份地送来，有的说突破了日军前沿，有的说占领了某处高地，有的说伤亡太大请求增援。他一边看一边批，一边口述命令，嗓子已经哑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用手势和短句指挥。
报务员忽然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抄好的电报，脸色很不好看。
“军座，广德廖军长发来的急电。”
张阳接过电报纸，先看到的是第一行字——“广德已于今晨5时完全收复，日军守备大队悉数被歼”。他的眉头松了一瞬，可紧接着看到第二行字时，整张脸僵住了。
电报全文如下：
“限23军张军长：一、广德已于1月5日晨5时完全收复，驻守日军第5师团1个大队悉数就歼，我桂军第7军、第48军及贵军警卫营合力攻城，贵军警卫营全体官兵作战英勇，功不可没。二、据145师突围士兵报称，郎溪已于1月4日下午失守，日军第6师团突破北门城墙数处，145师全师溃败。师长樊鹏举、副师长张雪庵及所部各团团长，于城破时仍在缺口处指挥反击，至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三、现有145师突围士兵13人已到广德，由桂军收容。四、职部已在广德整顿城防，准备迎接日军第6师团南下进攻。请军长指示下一步行动。现广德已在我手，惟郎溪方面敌情不明，第6师团动向尚待侦察。廖磊。1月5日7时。”
张阳把电报看了两遍，然后慢慢放在桌子上。
他沉默了很久，指挥部里的参谋和报务员都不敢出声，只听见电台嘀嘀嗒嗒地响着。
张阳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终究……终究还是没了？”
副参谋长站在旁边，低声说：
“军座，电报上说的是下落不明，不一定就……”
张阳摆了摆手，打断他：
“唉，你不懂。樊师长那个人，要是还有一口气，他一定会在郎溪城头。电报上说他在缺口处指挥，未及撤出。他最后还留在那里，就是没打算活着出来。”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用手指点在郎溪的位置上。手指在那里停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滑到广德，又从广德滑到花鼓乡。
张阳闭上眼，站了好一会儿。
刘长山站在旁边，低声说：
“军座，郎溪失守，145师覆没，第6师团已经腾出手来，下一步必定是广德。广德要是再丢，我们连退路都没有了。”
张阳睁开眼，转过身，走回办公桌。他在椅子上坐下，口述电报命令。
第一封电报，发给广德廖磊：
“限第7军廖军长、第48军韦军长：广德光复，全赖二位军长指挥有方及桂军将士浴血奋战，军部即报请刘长官为桂军全体将士请功。145师之事，闻之痛心。樊师长鹏举，乃我川军宿将，郎溪苦战5日，以寡敌众，尽到最大努力。今下落不明，望二位军长继续派人在郎溪方向搜索，如有消息，即刻电告。另，23军警卫营即刻自广德西进，归建花鼓乡，参加围歼第5师团之最后战斗。广德防务，暂由桂军全权负责。日军第6师团已自郎溪南下，第114师团正从长兴西进，广德必成其首要目标。望二位军长加固城防，死守广德，23军主力歼灭第5师团后，即刻北上增援。张阳。1月5日8时。”
第二封电报，发给警卫营赵大柱：
“限警卫营赵营长：你部在广德作战英勇，全歼日军守备大队，军部甚慰。现命令你部即刻自广德出发，向西急行军，于1月5日24时前到达花鼓乡北面23军指挥部报到，参加围歼第5师团之最后战斗。途中注意防空，遇敌机轰炸立即疏散隐蔽。此令。张阳。1月5日8时。”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让警卫营给145师撤出来的那十几个兵，每人发10块大洋，让他们好好养伤。告诉廖军长，让他们吃顿饱饭，睡一觉。他们都是英雄，咱们绝不能亏待了他们。”
刘长山去拟电文了。
张阳回到地图前，拿起红铅笔，在郎溪的位置上画了一个黑圈。那个黑圈在泛黄的地图上显得格外刺眼，像一颗钉子，钉在张阳的心里。
收音机不知被谁打开了，放在指挥部的角落里，喇叭里传出一个女声，用软绵绵的调子唱着：
“蔷薇蔷薇处处开，青春青春处处在……”
那歌声在指挥部里飘着，和着远处的枪炮声，像两个毫不相干的世界硬挤在一起。
张阳听着那歌声，忽然对副参谋长说：
“把收音机关了。”
副参谋长走过去，把收音机关了。
指挥部里安静下来，只剩电台的嘀嘀嗒嗒声和远处隐约的炮声。
1月5日，中午，花鼓乡四周。
23军和21军的6个师在上午相继取得进展。
北面，161师的1团和2团已经占领了日军北面的土岗，把日军的防线压到了土岗以南的洼地里。李栓柱把师属炮兵营的12门山炮推到土岗上，居高临下，朝日军的阵地轰击。日军的残存火力点一个接一个地被摧毁，步兵被压制在洼地里，抬不起头。
东面，163师的9团和10团从东面压上去，把日军的东端丘陵占领了大半。贺福田把师属炮兵营的8门山炮推到丘陵上，朝日军的核心阵地轰击。日军的坦克从掩体后面开出来，朝163师的阵地轰击，被163师的高射炮平射打掉了两辆，剩下的坦克缩了回去。
西面，162师的5团和6团从西面压上去，把日军的西端丘陵占领了。钱禄把师属炮兵营的16门山炮推到丘陵上，朝日军的核心阵地轰击。日军的战兵炮和机枪阵地被炮火覆盖，步兵被迫退入核心阵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