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座，262旅的电话，朱赤旅长刚打来的。”
孙元良接过听筒：
“朱赤？我。刚才唐长官来了电话，日军第3师团一部约一个大队绕过牛首山，出现在板桥。你马上把262旅的523团从主阵地调下来，调到雨花台西南方向，堵住板桥那个口子。主阵地那边，让524团先顶住，等预备队上去，再重新调整。”
朱赤在电话那头应着：
“是。不过军座，524团只剩2000多人，明天如果日军人多，怕是顶不了多久。”
孙元良说：
“顶不了多久也得顶。天亮了，我上主阵地来。”
挂了电话，他在作战室里坐下来，盯着墙上的地图，好一会儿没说话。
马德胜在旁边站着，忽然低声问：
“军座，刚才在钓鱼巷……”
孙元良头也不抬：
“今晚的事，谁也不许说出去。跟唐长官不能说，跟师部的人不能说，跟夫人也不能说。记住了？”
马德胜赶紧点头：
“记住了。”
孙元良站起来，走到窗边，朝外面看了一眼。雨花台的夜色很沉，远处有枪声，零零星星的，像有人在漆黑的田野里放鞭炮。
收音机还开着，放在作战室的角落里，喇叭里传出一个女声，还是周璇的歌，换了一首：
“送君送到百花亭，默默无言难舍情……”
孙元良听着那歌，忽然把收音机关了。
“难舍情。”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
“老子现在什么都不难舍，就难舍这条命。”
他转身朝墙上挂着的雨花台详图走去，拿起铅笔，在板桥方向画了一个圈。
陈树声进来，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画完，低声说：
“军座，预备队调上去之后，雨花台主阵地的兵力就更薄了。日军第3师团明天要是从正面猛攻，我们怕是顶不住。”
孙元良把铅笔往桌上一扔：
“顶不住也得顶。唐长官说了，丢了雨花台，军法从事。我孙元良总不能死在军法处，死也得死在阵地上，我是顶天立地的军人，绝对不能给校长丢脸。”
陈树声没有再说话。
作战室里安静了下来。远处的炮声还在响，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敲一面破鼓。
1月4日，夜10时30分，南京，雨花台，262旅旅部。
朱赤放下电话，朝窗外看了一眼。夜色浓得化不开，雨花台的山影在黑暗中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转身对副旅长何国钧说：
“军座有令，523团即刻调往板桥方向，堵住日军那个穿插大队。你马上给523团打电话，让团长李振华跑步来受领任务。”
何国钧应了一声，摇通了523团的电话。
不到10分钟，团长李振华满头大汗地跑进旅部。他是广东台山人，30多岁，瘦高个，脸上棱角分明，说话带着浓重的粤语口音：
“旅座，乜事咁急？”
朱赤把地图摊在桌上，用手指点着板桥的位置：
“李团长，军座刚来电。日军第3师团的一个大队，约1000多人，今天傍晚绕过了牛首山，出现在板桥一带。军座判断，日军是想从西面迂回，包抄雨花台侧后。你的523团，即刻出发，连夜赶到板桥，堵住这个口子。”
李振华凑近地图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板桥？那边地形我唔熟。有冇向导？”
朱赤说：
“旅部有个本地兵，姓周，是板桥镇上的人，让他给你带路。你们从雨花台西门出去，走安德门、小行里，再过秦淮河，就是板桥。全程大约15公里，急行军2个钟头能到。”
李振华点头：
“明白。我团2000多人，轻装出发，唔带重武器，只带步枪、轻机枪和手榴弹。迫击炮留在雨花台？”
朱赤说：
“迫击炮带上。板桥那边打得着。重机枪也带上，万一日军火力猛，没重机枪压不住。”
李振华应了一声，转身要走。朱赤又叫住他：
“李团长，记住。你们的任务是堵住日军，不让他们从板桥绕到雨花台侧后。不是跟他们拼命。堵住了就守，堵不住就退，别硬拼。雨花台主阵地这边兵力本来就薄，你们523团要是打光了，我们这边主阵地可就更吃紧了。”
李振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旅座放心。我哋广东人打仗，唔系净系识冲，仲识得用脑。”
说完，他敬了个礼，转身跑了出去。
回到523团团部，李振华立刻让传令兵把3个营长叫来。1营长黄德明、2营长陈铁头、3营长刘大柱，3个人都是广东老乡，跟着他从淞沪一路打过来的。
李振华把任务简单说了一遍，最后说：
“1营在前，2营居中，3营殿后。每人带3天的干粮，子弹能带多少带多少。迫击炮连和重机枪连跟着2营走。15公里地，2个钟头，跑步前进。哪个营掉队，营长自己来见我。”
黄德明问：
“团座，板桥那边到底有多少鬼子？”
李振华说：
“据军部通报，大约1000多人。可黑灯瞎火的，谁也说不准。也许更多，也许更少。反正碰到了就打，打不过就守，守不住就退。旅座说了，不让我们硬拼。”
陈铁头嘿嘿笑了两声：
“1000多鬼子？就咱们这一个团去？可够我们吃一壶的。”
刘大柱瞪了他一眼：
“吃啥壶？黑灯瞎火的，鬼子也看不见我们。摸上去就打，打完就撤，让他们摸不着头脑。”
李振华一挥手：
“别废话了。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