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别吵了！”
炮台里立刻安静了下来。
冯圣法走到地图前，用手在方山周围画了一个圈：
“你们说的都有道理。打有打的风险，不打有不打的麻烦。可我想的是，一不做二不休。反正都去了，一枪不放就缩回来，太窝囊了。58师的脸往哪儿搁？军部那边怎么交代？”
他顿了顿，又说：
“不过，也不能真打。真打，我们一个团在方山跟鬼子一个联队硬碰硬，那是拿鸡蛋碰石头。我的意思是，拉开架子打一下，轰轰烈烈打十几分钟，让鬼子不能好好休息，然后就撤。不深入，不恋战，不抓俘虏，不缴枪。打到鬼子爬起来追，我们就跑。他追我们，我们就跑；他停下来，我们就再放几枪。打完了就撤，撤得越快越好。”
陈国栋急了：
“师座！这也太冒险了！”
冯圣法看了他一眼：
“冒险？打仗哪有不冒险的？我们已经请示了军部，军部批了。现在一枪不放就撤回来，以后谁还敢跟我们58师配合？再说了，我们打这一下，不是为了打赢，是为了让鬼子明天进攻牛首山的时候，分出兵力去防守方山。这对我们守牛首山，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他转头对赵立本说：
“给3团回电。”
赵立本掏出本子，冯圣法口述电文，声音很慢，每个字都很清楚：
“限3团何团长：电悉。日军警戒加强，确如所料。惟我军既已出动，不可无功而返。军部批准此次行动，意在骚扰日军，使其不能安睡。你部可拉开架势，以猛烈火力向方山日军阵地射击，打10至15分钟即撤，不可恋战，不可深入。打到日军起身追击，你部即行撤退。撤退时注意收拢部队，不可掉队，不可被敌咬住。牛首山主阵地尚需你部回防。冯圣法。1月5日3时30分。”
电报发出去了。
冯圣法站在炮台里，看着赵立本把电文记好，忽然说了一句：
“何铁生这个人，打仗有狠劲，可也懂得收手。让他去，我放心。”
炮台外面，天色还是黑的。远处的方山方向，隐约能看到几星灯火。那是日军的师团部，此刻正在安睡。
冯圣法走到射击孔前，朝方山方向望了望，低声说：
“鬼子，今晚让你们睡个好觉。”
他顿了顿，又说：
“不对，是让你们睡不成一个好觉。”
赵立本在旁边忍不住笑了一声。
1月5日，凌晨2时50分，南京，方山北面土坡，172团临时指挥所。
通讯兵把师部的回电递到张明德手里。张明德就着土坡后面一盏用雨布蒙住的手电筒的光，把电文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电报纸折起来，塞进衣袋。
团副刘德贵凑过来问：
“团座，师座怎么说？”
张明德没有马上回答。他把3个营长叫到跟前，蹲在土坡后面，压低声音说：
“师座让咱们打10分钟就撤。1营和2营从北面打，3营在土坡上掩护，撤退路线向东。”
赵大勇说：
“10分钟？那够干什么的？摸上去，打几枪，扔几颗手榴弹，就得撤。鬼子还没反应过来，我们就跑了。”
孙二虎也说：
“是啊团座，10分钟太短了。咱们2000多人跑这么远的路，就打10分钟，太不过瘾了。”
张明德看着他们两个，忽然笑了一声：
“你们觉得10分钟太短？”
赵大勇和孙二虎都点头。
张明德把声音压得更低：
“我也觉得太短。师座说打10分钟，可没说不能打久一点。我的意思是，咱们打1个小时。”
刘德贵愣住了：
“1个小时？团座，可师座的电报上写得清清楚楚，15分钟为限。咱们这边打1个小时，万一鬼子反应过来，把我们缠住了，可怎么办？”
张明德说：
“所以咱们需要好好安排一下。我计划是这样的，1营负责正面进攻，从西北面朝鬼子的营火方向打。2营不参加正面进攻，在鬼子可能追击的路上设伏。3营做预备队，在土坡上架轻机枪，掩护1营撤退。1营打1个小时，打完了就往东撤，把鬼子引到2营的埋伏圈里。2营在埋伏圈里打鬼子的追兵，1营趁机脱身。这样既能多打一会儿，又能安全撤回来。”
刘德贵皱起了眉头：
“团座，这方案太复杂了。黑灯瞎火的，1营和2营之间怎么联络？万一1营撤的时候跑错了方向，没把鬼子引到2营的埋伏圈里，怎么办？”
张明德说：
“联络的事我想好了。一营追击过程中间断性开火还机，2营听到枪声接近后，在埋伏圈的位置上点3堆火，1营看到火堆就往那边跑。鬼子追过来，正好进2营的埋伏圈。”
赵大勇说：
“团座，这方案好是好，这下子反而担心鬼子不追呢！”
张明德说：
“鬼子要是不追，我们就多打一会儿，打到他们追为止。鬼子骄狂得很，被我们打了1个小时，肯定咽不下这口气，一定会派人出来追。只要他们追，就进2营的埋伏圈，咱们集火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打退了他们，咱们再从容撤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