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清洗内部——我不拦你。有一件事你得记住。”
“什么？”
“你清洗的人里面——可能有周依曼的人。”
戚福的手停了。
“周依曼？”
“她从応国带回来的那批人。分散在各地。有的在古兰。有的在応国。有的——就在姜莫手底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来找过我。”
阿黛尔没隐瞒。
“她说——她的人要是被你杀了。她跟你没完。”
“她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提醒。”
阿黛尔有些调侃。
“她说你杀外面的人她不管。杀她的人——她要你给说法。”
“什么说法？”
“一个理由。为什么杀。凭什么杀。杀了之后怎么办。”
戚福把棋子放回盒子里。
“告诉她。理由我有。凭什么——凭我是王。怎么办——杀了就办完了。”
“你这样说——她会反。”
“那就一起反。”
阿黛尔回头看他。
“你连她也要清？”
“不是清她。是清她的人。”
戚福点出其中。
“她要是听话——她的人可以留。她要是不听话——她也一样。”
阿黛尔走了。
门关上了。
戚福坐在棋盘前。
很久。
一手把棋盘翻了。
棋子散了一地。
“收拾。”
他对班震开口。
“收拾什么？”
“棋不下了。换刀。”
凛度城。
三日后。
校场。
姜莫带着两百多人来了。
不是全来了。
来了一百八。
剩下的——要么跑了。
要么没来。
没来的。
戚福记了名字。
来了的。
站在校场上。
看着他。
戚福站在台上。
没穿甲。
穿着那件旧袍子。
“你们不服。”
没人说话。
“不服我收编。不服我打散。不服我把你们的旗烧了。”
还是没人说话。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想我凭什么。凭我打赢了。凭我清了外面。凭我手里有刀。”
把刀拔出来。
放在台上。
“但今天不用刀。今天说话。说不通——再用。”
一个人站出来。
“戚福。你不是虞国的人。你凭什么管虞国的事？”
“凭我把韩绍关了。凭我把大月氏赶了。凭我把林默送走了。凭我——现在站在这。”
“那是你打的。跟虞国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
戚福直视。
“所以我不管虞国。我管的是这片地。地是我打下来的。人在地上——就得听我的。你要是不听——走。我不拦。”
“走去哪？”
“随便。别在我的地盘上。”
那个人愣了。
“你要赶我们？”
“不是赶。是清。”
戚福说的直白。
“你要是虞国的忠臣——你该去复国。虞国亡了三年了。你复什么？复一个不存在的东西？”
“那我们算什么？”
“算活着的人。”
戚福语气很冷。
“活着的人——要么跟着我。要么自己找路。别占着我的地、吃着我的粮、还说不认我。”
沉默。
又一个人站出来。
“姜莫呢？他是我们的头。你把他的人打散了。他——”
“姜莫在我手里。”
戚福笑着。
“他没死。没关。他的兵——不全是他的了。有的是我的。有的是你们的。有的——是谁的都不是。”
“那你要怎样？”
“我要你们选。”
戚福指了指。
“选跟我。或者走。两条路。没有第三条。”
一百八个人。
站了很久。
结果——
有人把刀放下了。
一个。两个。十个。五十个。
最后——一百六。
剩下二十个。
没放。
戚福看着二十个。
“你们不选？”
“不选。”
“为什么？”
“因为我们不信你。”
“信不信——不重要。”
戚福也不在乎。
“重要的是你们站在这。站在我的校场上。吃着我的粮。不跟我——就是吃白食。”
“吃白食怎样？”
“吃白食——就别走了。”
没说杀。
所有人都听懂了。
二十个人里。
有十五个把刀放下了。
剩下五个。
转身就走。
戚福没拦。
他看了班震一眼。
班震点头。
五个人走出校场。
走到城门口。
门开着。
他们出去了。
然后门关了。
同日。
夜。
阿黛尔站在城楼上。
看见了五具尸体。
在城外。
不是她杀的。
是班震的人。
“你让杀的？”
“没让。”
戚福站在她旁边。
“我知道会杀。”
“你知道？”
“我不拦。”
戚福看着远处。
“拦了——他们觉得我软。不拦——他们知道我硬。硬了才听话。”
“五个人里面——有一个是周依曼的人。”
戚福没说话。
“你知道吗？”
“知道。”
“你还不拦？”
“拦了她会恨我。不拦——她会怕我。”
戚福没有顾虑。
“怕比恨好用。”
阿黛尔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从我父亲跑了那天。”
转身下楼。
走到一半。
停了。
“阿黛尔。”
“嗯。”
“你怕我吗？”
“怕。”
“怕就好。”
他说出了心里话。
“怕我的人——不会反。”
他走了。
阿黛尔站在城楼上。
风很大。
看着城外那五具尸体。
看了很久。
把披风裹紧了。
“你不是他。”
她对着风说。
没人听见。
古堡。
同日。
夜。
戚王站在古堡门口。
门没关。
没人。
推门进去。
上了二楼。
阿依娜坐在窗边。
还是那个位置。
还是两杯茶。
一满。
一空。
这次——空的那杯是满的。
满的那杯是空的。
换了。
没回头。
“你来了。”
“来了。”
“比我想的快。”
“我儿子送我来的。”
“他呢？”
“回去了。去杀人。”
阿依娜转过身。
看见了他。
白头发。
灰脸。
破袍子。
跟灰原一个颜色。
看了很久。
“你老了。”
“嗯。”
“我没老。”
“我知道。”
“你知道我为什么没老？”
“知道。”
戚王看着她。
“他告诉我了。”
“他怎么说的？”
“他说——你拿命换的。”
阿依娜没说话。
站起来。
走到他面前。
很近。
近到能看见他脸上的灰。
伸手。
把灰擦了。
“你躲了十五年。躲成这样。”
“嗯。”
“你怕什么？”
“怕你。”
“怕我什么？”
“怕你恨我。”
“我恨过。”
阿依娜开口。
“恨了十五年。现在——”
“现在？”
“现在恨不动了。”
她一边抚摸那张脸一边说。
“命短了。恨也短了。剩下的时间——不够恨了。”
戚王的眼眶红了。
“阿依娜。”
“嗯。”
“对不起。”
“我等了十五年。就等这三个字。”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跑？”
“我怕。”
戚王有些不敢看。
“我怕说了之后——你更恨。因为说了就代表我认了。认了就代表我不是人了。”
“你本来就不是人。”
阿依娜抚摸的手重了两分。
“你是骗子。骗了我十五年。”
“嗯。”
“你来了。”
“嗯。”
“来了就够了。”
她把那杯满的茶端起来。
递给他。
“喝。”
戚王接过来。
喝了。
很苦。
没皱眉。
“什么茶？”
“续命的。”
阿依娜没有隐瞒。
“我自己配的。喝了能多活三年。但折寿。”
“折多少？”
“不知道。可能五年。可能十年。”
“你给我喝？”
“你欠我的。”
阿依娜笑了。
“喝了我的药——你就更欠了。欠了就还不完。还不完——你就得一直在这。”
“你要我留下？”
“嗯。”
“在这？”
“在这。”
阿依娜似是看开。
“灰原也好。古堡也好。哪都行。只要你在。”
戚王把杯子放下。
“我在。”
“说话算话？”
“算。”
“骗我呢？”
“不骗了。”
戚王坦然。
“骗了一辈子。最后一次——不骗了。”
阿依娜看着他。
很久。
她笑了。
四十三岁的脸。
笑起来——像二十岁的。
眼睛是老的。
“那就留下。”
“留下。”
“别跑了。”
“不跑了。”
窗外月亮很白。
像一只眼睛。
这次——不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