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堡。
三日后。
夜。
戚王留下了。
不是被押的。
是自己留的。
阿依娜给他收拾了一间房。
在一楼。
石头墙。
木床。
一盏灯。
睡了三天。
没做噩梦。
第四天夜里，他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
是自己醒的。
坐起来。
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戚福。
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靠在门框上。
没进来。
“你不睡觉？”
“睡不着。”
“为什么？”
“有话问你。”
戚王把灯拨了拨。
火苗跳了一下。
“进来坐。”
戚福没动。
“就在这问。”
“行。”
沉默。
风从石缝里钻进来。
很冷。
“你当初为什么把我关进牢里？”
戚王没立刻答。
把被子掀开。
坐在床边。
脚踩在地上。
地很凉。
“你想听真话？”
“我只听真话。”
“那我说。”
戚王看着他。
“不是我要关你。是我不得不关。”
“为什么？”
“因为虞王要杀你。”
戚福的手停了。
“杀我？”
“不是杀你。是杀戚家。”
戚王拍了拍腿。
“戚家太大了。大到虞王睡不着觉。”
“多大？”
“我跟你九叔——两个人。占了虞国七成的兵权。”
“七成？”
“嗯。”
戚王肯定。
“我管北线。你九叔管西线。两条线一合——虞国的兵就全在戚家手里。虞王手里只剩他自己那点禁军。”
“所以他怕了。”
“不是怕。是恨。”
戚王轻叹。
“虞王这个人——表面上笑。背后磨刀。他不是不知道戚家有功。功太大了——就不是功了。是威胁。”
“那他要怎样？”
“要连根拔。”
戚王猛的一拍腿。
“不是杀一个两个。是杀光。你。你娘。你九叔。你九叔的儿子。连带着戚家旁支——全部。”
戚福没说话。
“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他已经下了密旨。没发。在等机会。”
“什么机会？”
“等我犯错。等我失势。等一个借口。”
“所以你先动了。”
“嗯。”
戚王点头。
“我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能保住你。”
“什么办法？”
“把你关进牢里。”
戚福的眼睛眯了。
“关进牢里——他就不杀了？”
“杀。”
戚王摇头。
“关着杀——比在外面杀好。关着——他得走程序。得审。得定罪。走程序就有时间。有时间就能想办法。”
“什么办法？”
“我没想好。”
戚王说得很简单。
“我知道一件事——你在外面，他随时能杀。你在牢里，他得过我这一关。”
“你能拦住他？”
“拦不住。能拖。”
戚王否定。
“我想拖到你长大。拖到你能自己跑。拖到——我把路给你铺好。”
“路？”
“応国。”
戚福愣了。
“応国？”
“応国是我暗中经营了十年的地方。”
戚王倒也没苦笑。
“不是虞国的地盘。是我自己的。兵马不多。但够你起家。”
“你让我去応国？”
“不是让你去。是把你送过去。”
戚王想了想。
“我没来得及送。”
“为什么？”
“因为你九叔。”
戚王站起来。
走到窗边。
“你九叔戚威——跟我不一样。我想的是拖。他想的是打。”
“打什么？”
“打虞王。”
戚王看着戚福。
“他说——与其等死。不如反了。反正军权在我们手里。反了他——我们自己当王。”
“你没同意？”
“我没同意。也没反对。”
戚王把当时的想法说出来。
“我在想。想了三天。第四天——你九叔动手了。”
“动什么手？”
“他把你从牢里提了出来。”
戚福的拳头攥紧了。
“我在牢里关了三个月。你九叔派人进去。也就是雷同跟雷霸两兄弟。把你提出来。连夜送出了王都。”
“送去哪？”
“応国。”
戚王指了指応国的方向。
“他没跟我商量。直接送的。等我知道的时候——你已经在応国了。”
“你知道了什么反应？”
“什么反应都没来得及有。”戚王说，“因为你九叔送走你的那天晚上——虞王的密旨发了。”
“发了？”
“发了。灭戚家。满门。”
“然后呢？”
“然后——我跑了。”
戚福看着他。
“你跑了？”
“嗯。”
戚王面无表情。
“你九叔把你送走之后——我就知道虞王要动手了。我没跑去救你。因为来不及。我跑去了灰原。”
“灰原？”
“灰原。什么都没有的地方。我藏在那。藏了三年。等虞王的气消了。等他以为戚家死绝了。”
“那九叔呢？”
“你九叔没跑。”
戚王叹了一声。
“他带着剩下的人——反了。打了一年。输了。”
“后来呢？”
“后来就是你打回虞国之后的事。谁也没想到你会做得到。而我也是一样。”
戚福没说话。
灯花爆了一下。
“你九叔之前——让人带了一句话给我。”
“什么话？”
“他说——孩子送出去了。别废了。“
戚福的眼眶热了一下。
没掉。
“所以你就躲了。把我扔在応国。让我自己长。”
“不是扔。”
戚王转过身。
“是你九叔替我做了决定。我本来想慢慢送。他直接送了。送了之后——我没脸见你。因为我说要保你。结果保你的人不是我。是他。”
“你恨他？”
“不恨。”
戚王摇头，脸上表情难看。
“恨不起来。他替我做了我不敢做的事。他苦熬。我活着。活着的人——没资格恨的。”
“那你躲什么？”
“躲你。”
戚王瞥了一眼外边。
“你在応国长大了。打出来了。比我强。比你九叔强。我看见你——就想起我没做成的事。想起你九叔替我做的事。想起我欠你的——不是一条命。是一辈子。”
“所以你不敢见我。”
“不敢。”
“那今天为什么说了？”
戚王看着他。
“因为你来找我了。你找到了灰原。找到了古堡。你比我狠。比我干净。你不跑——我也没脸再跑了。”
沉默。
很久。
戚福走进来。
坐在床边的凳子上。
两个人离得很近。
“九叔还活着，你知道嘛？”
“不知道。”
“那你想见见他嘛？”
“不知道。”
“不知道算是答案嘛？”
“不知道。”
戚王再次摇头。
“我躲了三年。没回去过。没脸回去。”
戚福站起来。
“我去将九叔找来。”
“找什么？”
“找他见你一面。”
戚福说出内心。
“他做了那么多，总得让人记得他。让后人知道——戚家有个九叔。替我爹做了不敢做的事。”
“你要立碑？”
“立。”
“写什么？”
戚福想了想。
“写——‘戚威。虞国西线将军。’”
戚王的手抖了。
“你不恨他把你扔到応国？”
“为什么恨？”
戚福反问。
“他扔我——是救我。你关我——也是救我。但你关了之后跑了。他扔了之后——没有不管我。硬抗的人比跑了的人强。”
“我知道。”
“那你以后别跑了。”
“不跑了。”
“在这待着。跟阿依娜待着。她等了你十五年。你欠她的——慢慢还。”
“还不完。”
“还不完也得还。”
戚福很直白。
“我在外面替你还了三年的债。你在里面——把欠她的还了。公平。”
戚王看着他。
月光从石窗照进来。照着两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