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兄，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萧火抬起头，望向近在咫尺的叶飞，脸上写满了迷茫与困惑。
他的识海深处并非一片空白。那里确实还残存着一些记忆的碎片——一抹刺眼的赤红，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一柄贯穿血肉的长枪，以及一张模糊到看不清五官、却让他感到莫名熟悉的面孔。
可这些碎片是散的。
它们像是一本被人撕碎后又胡乱拼凑起来的话本，页码错乱，章节颠倒，人物对不上名字，情节接不上因果。他记得自己出过手，却记不清为何出手；记得心中涌起过一股难以抑制的狂喜与贪婪，却想不起那狂喜从何而来；甚至记得自己曾对着某个人生出过杀意，可那张脸在记忆里始终蒙着一层浓雾，无论如何也看不真切。
更让他不安的是，每当他试图强行将这些碎片串联起来时，神魂深处便会传来一阵隐隐的刺痛，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禁制横亘在那里，警告他不要再往前探。
龙珏的情况与他如出一辙。
这位向来以冷静自持着称的青龙神族天骄，此刻眉头紧锁，右手无意识地按在自己的太阳穴上。他只记得手中长剑传来的触感，记得剑尖抵住某个咽喉时那一瞬间的犹豫，记得耳边似乎有人对他说过一句话——“杀了他，太乙神液就是你的”。
可那句话是谁说的？
他自己吗？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想不起来。
黑鸦道人则更为严重。
他坐在原地，眼神空洞地望着头顶那片残破的穹顶，双手依旧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能记起的，只有大片大片灰蒙蒙的空白，以及空白边缘零星散落的几个画面：一团五彩的光、一阵钻心刺骨的剧痛、还有一个苍老到仿佛跨越了无尽岁月的身影，在他耳边低低地笑了一声。
就那一声笑。
让他至今脊背发凉。
“看来你们三个，都不记得具体发生了什么了。”
叶飞负手而立，静静地看着他们。
他身上的暗金色纹路已经尽数收敛入体，那顶星河王冠也早已散去，可仅仅是站在那里，周身便自然流转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气息。那不是刻意释放的威压，而是一种生命层次蜕变之后、由内而外散发出的沉稳与厚重。
伪神尊。
这个境界，在无天界足以让一方中等神星为之震动，让无数神王神君俯首称臣。
而三年前，他还只是与他们并肩而立、同为顶尖神王的同伴。
“也罢。”
叶飞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不急不缓，仿佛在讲述一段与己无关的往事：
“三年前，就在你们伸手去碰那滴太乙神液的瞬间——”
“它动了。”
“不是被人取走，而是它自己，主动钻进了你们的眉心。”
萧火三人浑身一震，脸色同时变了。
叶飞没有停顿，继续说了下去：
“那根本不是什么太乙神液。”
“那是五彩神尊残魂的本源道韵所化，是祂为自己精心准备了百万年的‘壳’。”
“祂早就死了。百万年前，祂便已油尽灯枯，只剩下一缕执念依附在那具遗蜕之上，靠着这座洞府里的五行大阵苟延残喘。祂无法转世，无法夺舍，因为祂的神魂早已残破到连一丝完整的印记都凑不齐。”
“所以祂等。”
“等一个肉身足够强、血脉足够纯、神魂足够契合的人走进来。”
“然后，用一场试炼筛选掉弱者，用一座宝库勾起贪婪，最后用一滴伪造的太乙神液，撬开你们的心防。”
“你们伸手的那一刻，就是祂进门的那一刻。”
密室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风从那个直径千丈的窟窿外灌进来，卷起地上的晶屑，发出簌簌的轻响。
“接下来的事，我不说你们也能猜到了。”
叶飞的声音平淡如水：
“你们三个，一个火之法则圆满，一个青龙血脉觉醒至始祖层次，一个魂道造诣半步神尊。”
“联手围攻我一个。”
“萧火的火焰长枪，从我左肩穿进去，钉在了后面的石壁上。”
“龙珏的剑，抵住了我的咽喉，只差半分。”
“黑鸦道友的锁魂链，缠住了我的四肢，封了我的神力运转。”
他说一句，萧火的脸色就白一分。
说到最后，萧火已经不敢抬头了。
“我撑了三百二十七招。”
叶飞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第三百二十八招的时候，我不得不用了一招我自己都没把握的禁术杀招。”
“那一杀招，五彩神尊的残魂被重创，从你们体内被逼了出来。而你们三个，也被反噬震碎了神魂与道基，昏迷不醒，整整躺了三年。”
“三年……”
龙珏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干涩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我们躺了三年。”
“而你一个人，守了我们三年。”
“没想到竟然是这样……”
萧火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瘫坐在地。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还在微微发抖的手，忽然苦笑起来：
“我只依稀记得我们被控制了，莫名其妙地跟叶飞道友打了起来，然后脑子里全是一些零散朦胧的片段。”
“我一直以为是我记错了。”
“我一直以为……是我疯了。”
此刻，随着叶飞一字一句的讲述，那些破碎散落的记忆碎片，竟真的开始缓缓归位。
那抹赤红，是火焰长枪上的光。
那声轰鸣，是古神一指落下时的天地震颤。
那张看不清的脸——
是叶飞。
是他曾经并肩作战、却被他亲手贯穿了肩膀的同伴。
所有的朦胧与恍惚，在这一刻逐渐变得完整而清晰。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沉甸甸的、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的愧疚。
“叶飞道友……”
龙珏第一个站起身。
他站得很慢，骨骼还在发出细密的噼啪声，可他站得笔直。随后，他双手抱拳，深深地弯下腰去，头颅低得几乎要碰到胸口：
“当年之事，是我等之错。”
“若非我等太过大意，若非我等贪念一起，也不会被那残魂乘虚而入，更不会让你陷入那般九死一生的险境之中！”
“这一拜，是我龙珏欠你的。”
“我这条命，也是你给的。”
“此事我也有错！”
萧火猛地抬起头，眼眶发红，声音都在发颤：
“我当时看见了那滴神液，脑子里就什么都没了。四百年的苦修，我以为只要拿到它就能一步登天……我忘了警惕，忘了防备，忘了身边还有兄弟！”
“是我蠢！是我贪！”
黑鸦道人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站起身，然后对着叶飞，深深一揖到底。
他双手抖得厉害，连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做得歪歪扭扭，可他弯下的腰，比谁都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