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陈起的秘书靳东，根据李小璐提供的资料，为陈起敲定了调研的三个镇：白沙镇、合江镇、荔山镇。
三个镇都是东丰县经济十强镇之一，经济发展各有特色。合江镇是工业强镇，是东丰县经济的大腿。
荔山镇是水果之乡，每年荔枝产量，小年都在5000吨以上，大年则超过万吨。
白沙镇虽然不濒海，却是水产养殖的强镇，养殖的罗氏虾、桂花鱼、鲈鱼、畅销省内外，四大家鱼的产量也很大，在整个东江地区都很有名气。
陈起计划花三天时间，完成他对三个镇的调研。
随行人员包括秘书靳东，县委办公室副主任路勇，县委办公室科员张爱兰，司机老李。
农业农村局的局长林小文，带着一名农村局的干部和司机陪同调研。
上午九点钟，陈起乘坐他的黑色奥迪轿车，开始了他的调研之旅。
林小文坐在他的座驾上，跟在后面。
陈起调研的第一站，选择了白沙镇。
张爱兰坐在副驾上，陈起坐车后座上，两旁坐着靳东和路勇。
他指尖夹着打印工整的调研提纲，对着随行人员念叨：
“基层工作嘛，核心就是抓产业、树典型，大学课堂上我讲过无数次乡村振兴的理论框架，落到实处不过是照本宣科的事。”
路勇陪笑应着，心里却感到别扭。
陈起是大学的经济学讲师出身，满口的经济专业术语、宏观理论，可打从入职起，就没踏过几回农村的土。
白沙镇是水产养殖为主的经济强镇，好像与他口中的理论根本不是一回事。
轿车到了白沙镇政府门口，镇党委书记林文才、乡长李胜早已领着班子成员在门口恭候。
见陈起来了，大家忙上前握手。
陈起和大家握过手，目光扫过乡政府大院门前的一排小摊贩，眉头轻皱：
“基层单位，形象还是要注意，这样乱摆乱卖，影响政府形象。”
林文才愣了愣，忙解释：“陈书记，这些农户都是老人，一半是五保户，卖些自产的农产品，临时摆卖，中午就收了。”
陈起摆了摆手，径直往里走，口中迫不及待地问：
“先不谈这些细节，说说你们乡的支柱产业，我看报表，你们镇是淡水养殖大镇，年产值多少？有没有形成规模化、品牌化的产业链？”
会议室里，林书记刚翻开手里的工作台账，向陈起汇报：
“白沙镇的鱼塘多是散户承包，靠着优良的水质，养殖各种水产品，虽然规模不小，但没搞什么品牌化。”
陈起听后，用手指敲着桌面：
“我早就说过，农业产业要走集约化道路，散户养殖没有竞争力，你们要立刻牵头成立养殖合作社，统一育苗、统一饲料、统一销售，再注册个商标，走高端商超路线，这才是乡村振兴的正确路径。”
他说得唾沫横飞，从“产业集聚效应”讲到“品牌溢价空间”，一连串的专业名词砸得镇里的干部们面面相觑。
镇长李胜憋了半天，小声插了句：
“陈书记，我们镇养的鱼都是淡水鱼，靠的就是我们这里得天独厚的优质水源，散户精养，不搞大规模统一养殖。
如果统一饲料，增加密度，水质就被破坏了，鱼的味道就变了，老主顾就不认了。而且我们这离市区远，高端商超的冷链运输成本太高，划不来。”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瞬间静了。陈起的脸色沉了下来，看向李胜，语气带着几分不耐：
“李镇长，你这就是典型的小农思想，目光短浅。做产业不能盯着眼前的小利，要放眼长远，冷链运输的问题可以协调交通部门解决，品牌做起来了，溢价空间能覆盖这些成本，大学的经济学模型早就验证过这个结论。”
李胜弱弱地争辩：
“如果水质下降，容易滋生病菌，造成传染病，增加鱼群大量死亡的风险。”
陈起不满的瞪了他一眼：
“有病就治嘛，转头我叫农业农村局给你们派一个专家小组，驻扎在你们镇，专门指导你们的养殖户抗病防疫。”
李胜还想争辩，被老林用眼神制止了，只能闷头坐下，心里直犯嘀咕：
这书记怕是连鱼塘边的泥都没踩过，净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开完座谈会，陈起执意要去田间地头看看，林文才和李胜领着他往乡里最大的一片鱼塘去。
鱼塘边的田埂泥泞，刚下过小雨，滑得很，陈起穿着锃亮的皮鞋，走了两步就差点崴脚，路勇忙上前扶着，他却摆摆手，故作镇定，只是脚下的步子越发拘谨，眉头皱得更紧。
秘书靳东更加狼狈，走几步又停下来，用纸巾擦拭皮鞋上的泥点。张爱兰穿着高跟鞋，直接掉队跟在最后面。
好不容易来到一口鱼塘边，一个养殖户正撑着小木船喂鱼，见镇里的书记镇长陪着个领导来了，忙撑船靠岸。
陈起站在塘埂上，居高临下地问：
“老乡，你这鱼塘一年能赚多少钱？有加入合作社的意愿吗？成立合作社，以后统一品牌到商超卖高端鱼，收入能翻几番。”
农户搓着满是泥点的手，实诚地说：
“领导，我这鱼塘就五亩，一年养个三四千斤鱼，拉到县城菜市场，熟客都抢着要，赚个几万块够过日子了。要是搞啥合作社，统一喂料，我怕鱼不好吃，砸了招牌。再说，高端商超那地方，我们乡下人也摸不着门路啊。”
陈起闻言，脸上有些挂不住，对着农户就开始说教：
“老乡，你这就是思想固化，时代在发展，不能守着老办法不放。统一管理才能提升效率，才能赚大钱，你得跟着组织的步伐走。”
他说着，往鱼塘边走去，想看看鱼苗的情况，没注意脚下的泥坑，一脚踩空，半个身子往前倾，路勇眼疾手快拽住他的胳膊，可他的皮鞋还是陷进了泥里，裤腿也溅上了一大片泥点，狼狈不堪。
老林和老李赶忙过来扶，陈起却摆着手呵斥：
“不用不用，一点小意外。”
他扯着沾了泥的裤腿，脸色铁青，再也没了刚才高谈阔论的兴致，草草看了两眼鱼塘，就催着返程。
中午，镇里席开两围，设宴招待。下午，雨下得更大了，陈起便在镇里听取汇报，下午4点回城。
老林和老李把陈起送到门口，看着陈起一行上车远去，两人对视一眼，摇头苦笑。
返程的轿车里，陈起靠在椅背上，对着随行人员发牢骚：
“白沙镇的干部和群众，思想太落后了，根本不懂产业发展的逻辑，看来接下来的工作，重点要放在思想改造上，多组织他们学学理论知识，开开眼界。”
路勇看了看陈起满是不满的脸，心里暗叹：
这哪里是基层调研，分明是把大学课堂搬到了鱼塘边，照本宣科的理论碰上了基层工作的硬茬，闹了个洋相不说，还没摸清白沙镇的实际情况，这往后的基层工作，怕是有的折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