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天刚蒙蒙亮，苗寨便被几声清亮的鸡鸣唤醒。
李小璐被阿爸叫醒：
“小璐，起床开门啦。”
李小璐起来的时候，发现妈妈和妹妹早已经起床了，李通已经打开了一挂长长的鞭炮，挂在竹子上，大家都在等她。
苗寨留下来的风俗，初一早上开门的时候，全家集中一起，由家长带队，燃着鞭炮，鱼贯出门。
大家准备完毕，李通举起长长的鞭炮点燃，另一只手轻轻拉开大门，口中念念有词：
“财门大大开，金银财宝滚进来！”
李通刚跨出一条腿，鞭炮便响了起来。
噼噼啪啪噼噼啪啪！
大家跟着李通出了门，炮仗的红屑在大家的身边如雨点纷飞，硝烟裹着喜气，将人笼罩在晨光中。
按照湘西苗寨的规矩，大年初一清晨要抢头水、抱柴纳财，这是流传千年的祈福仪式。
妈妈早已备好竹篮与木瓢，笑着拉她出门：
“璐璐，跟我去泉边接福气。”
苗寨后山，清冽的山间泉水从石缝里汩汩流出，村民们有序排队，用木瓢接起第一瓢水，象征接来新年的好兆头。
李小璐学着阿妈的样子，双手捧着木瓢，她太久没有参与过这样充满烟火气的民俗活动了，城市里的新年多是商场灯火、饭局应酬，眼前这般质朴又喧闹的场景，让她既觉得新鲜，又有些无所适从。
接完头水，众人又去林间捡干柴，“柴”与“财”谐音，捡柴归家便是抱财归家。
寨里的孩童蹦蹦跳跳抱柴奔跑，笑声在山谷里回荡，大人们说说笑笑，脚步轻快，只有李小璐走在人群边缘，脚步轻缓，很少插话。
她捡了几根干爽的松枝握在手里，默默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村民们脸上不加掩饰的欢喜，心里羡慕，却又难以立刻融入这份直白的热闹。
回到家中，李通早已在堂屋摆好香案。案上，清茶、糍粑、 腊肉、三碗米酒依次陈列，这是苗家祭祀天地与祖先的礼仪。
李通点燃三支线香，青烟袅袅升起，他先轻声念诵祝词，诉说着对新年风调雨顺、阖家安康的祈愿，然后轻向朝门外喊道：
“祖公祖婆，回来吃年饭了。”
接着是焚烧纸钱，送祖灵归位。
祭祀完毕，李通又燃了一小挂鞭炮，名为“送祖炮”，与早上的开财门遥相呼应。
李小璐长久在城市快节奏里生活，她早已习惯了独处与克制，面对这样庄重又热闹的仪式，她只敢远远看着，不敢随意动作，生怕扰了这份古老的规矩。
祭祖仪式礼毕，阿妈端上刚蒸好的糯米，笑着对李小璐说：
“璐璐，我们打糍粑去。”
寨中的广场上，男人们轮流抡槌打糍粑，随着棒槌一上一下的敲打，糯米渐渐融为一体，绵密拉丝，围观的妇女和孩子不时发出欢快的笑声，气氛热烈又温暖。
几位苗族阿妈热情地拉着李小璐，让她也上前试一试捶打糍粑，她笑着摇了摇头，轻轻后退了半步，依旧选择站在一旁默默观看。
在城市工作生活太久，她早已不习惯在众人面前动手参与活动，更不习惯成为人群的焦点。
看着大家围在石臼旁欢声笑语，你一槌我一槌地接力，她只是安静地站在角落，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眼神温柔却疏离。
她能感受到这份热闹的美好，也能体会到苗家人的热情，可身体里早已刻下的城市人的拘谨与内敛，让她无法像当地人一样放开身心，尽情投入。
她只能当一个温柔的旁观者，静静观看着眼前的一切，却无法迈出融入的那一步。
上午，寨中广场渐渐热闹起来，全寨男女老少换上盛装，姑娘们身着绣满花鸟的苗服，头戴银冠、颈挂银项圈，小伙子们手持芦笙，吹奏着悠扬的曲调，一年一度的大年初一的踩歌堂开始了。
这是湘西苗寨最盛大的活动，众人围着芦笙队围成圆圈，踩着节拍起舞，舞步轻盈，歌声婉转，整个广场都沸腾了起来。
一位热情的苗族姑娘牵起李小璐的手，想把她拉进圆圈里一起跳舞，她轻轻挣开，温和地说了声谢谢。
她依旧站在人群外围，默默地看着。
看着姑娘们裙摆飞扬，银饰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看着小伙子们吹着芦笙，步伐豪迈；
看着老人和孩子也加入队伍，笑得一脸灿烂。
她太久没有跳过这样原生态的舞蹈，城市里的社交场合多是得体的举杯与寒暄，缘这般奔放、自由、毫无保留的欢乐，让她觉得陌生，也让她下意识地保持距离。
她不是不喜欢，只是不习惯，不习惯如此直白地释放情绪，不习惯在陌生的人群里尽情舒展自己。
接着，锣鼓声由远而近，苗寨的舞狮活动开始了，红金相间的狮子摇头摆尾，腾挪跳跃，引得围观村民阵阵喝彩，掌声、欢呼声此起彼伏。
一旁的百人苗鼓阵更是震撼，鼓手们身着统一服饰，鼓点铿锵有力，时而急促如暴雨，时而舒缓如溪流，敲出苗家人的精气神，也敲出新春的喜庆氛围。
周围的人都在拍手、呐喊、跟着节奏晃动身体，只有李小璐安安静静地站着，目光轻轻落在热闹的人群中，不喧哗，不参与，只是默默地看着，像一幅安静的画，与身后热烈的场景格格不入。
中午，寨里摆起长龙宴。
长长的木板桌顺着吊脚楼延伸，桌上摆满湘西苗家特色佳肴：
山茶树枝慢熏的腊肉、鲜酸开胃的酸汤鱼、软糯香甜的糯米饭、秘制腌鱼、清炒山野菜，每一道都是苗家人亲手制作。
按照苗家习俗，大家相互敬酒、夹菜，高声说着祝福的话，气氛热烈又温暖。
李小璐坐在妈妈身边，用竹筷吃饭，安静地听大家讲寨里的故事，很少主动说话。
面对旁人热情的劝酒与招呼，她都温和地婉拒，依旧保持着城市人特有的内敛与礼貌。
她喜欢这份人间烟火，却依旧做不到像当地人一样洒脱畅快，只能默默感受。
午后，苗寨的年俗活动依旧丰富，上刀山、下火海的非遗绝技表演引得阵阵惊呼，表演者赤脚踩上锋利的刀刃，在火炭上行走，展现出苗族儿女的勇敢无畏。
拔河比赛更是热闹，男女老少齐上阵，一根绳一条心，呐喊声、欢呼声几乎要掀翻山谷。
李小璐坐在青石板石阶上观看，时而为选手轻轻鼓掌，更多的时候，只是托着腮，安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城市里的工作让她习惯了高效、克制、保持距离，也让她失去了许多随性欢乐的能力。
活动一直持续到傍晚。
夕阳西下，晚霞染红半边天，湘西苗寨被镀上一层温柔的暖光。
寨民们各自归家，炊烟袅袅升起，饭菜香弥漫在空气里。
这一天，李小璐没有参与太多热闹的活动，大多时候都在默默看着。
她觉得，自己离苗寨已经越来越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