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剑一行离开茶场的时候，李建国又是故技重施，提前准备了一堆东西，要往赵剑的车上装。
赵剑严肃地说：
“李老板，饭也吃过了，你不要再搞这一套了，东西我们是不会拿走的，你这是想害我们呢，你当我们是啥？国民党还是小鬼子？又吃又拎的？”
李建国不好意思地说：
“赵书记，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是想，这些东西都是我们自产的，不是花钱买的，给你们拿一点，分给大家，仅仅是一点心意而已。”
“不行，东西不能拿。”
赵剑的语气不容商量。
李建国没办法，几经推让，硬给每个人塞了一罐蜂蜜：
“赵书记，这蜂蜜是我们茶园自产的茶花蜜，有美容醒酒的效果，你们经常要喝酒应酬，喝一杯茶花蜜，能保护身体。特别是像李主任这样的女同志，每天喝上一杯，有美容护肤的效果。我这是一分钱都没花的，只代表我的一点点心意，大家不要再推辞了。”
赵剑看他急的脸都红了，想了一下，只好收下。
在回程的路上，赵剑对李小璐说：
“李主任，那罐茶花蜜，就给你吧，我一个男人，不需要这东西。”
“你可以拿给杨雪喝呀。”
李小璐说。
“不要，杨雪现在坐月子，不喝这些东西。”
随行的两位县委办干部，趁机也把茶花蜜让给了李小璐，连书记都这样做了，这种借花献佛的事情，自己没理由不跟上。
离开九峰山后，调研的最后一站，是九峰山镇的宏远石料厂。
出发前，赵剑已经做过功课 ，了解到九峰山镇有多家石料厂，但都是小型企业，唯独这家宏远石料厂，规模相对大些。
从车子驶入宏远石料厂的厂区开始，赵剑的眉头，就紧紧皱了起来，一直没有舒展过。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开采过后裸露的山体，是碎石机械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以及满脸疲惫、满身尘土的石料厂工人。
特别是是那一片片开采过后的山体，光秃秃的，山石裸露在外，惨白、突兀，就像是大自然的一道道伤疤，让人有触目惊心的感觉。
厂区内，碎石机、切割机高速运转，持续吞吐着山石，漫天灰白色的石粉随风飘荡，笼罩着整个厂区。
接待他们的石料厂负责人，给每个人都发了防尘口罩。
但空气浑浊干涩，他们依然感到不适应，感觉到，吸入肺里的全是硌人的粉尘气息。
赵剑一行沿着厂区，缓步往前走，目光扫过厂区各处，眼底寒意越来越浓。
场内往来作业的工人，清一色满身厚重的尘土。
头发、眉毛、工作服全被灰白石粉覆盖，看不清原本的样貌，只露出一双双疲惫浑浊的眼睛。
每个人的动作机械麻木，日复一日重复着高强度的采石作业，满脸倦态藏都藏不住。
来到厂区的的核心区域，赵剑的目光盯着满目疮痍的山体，声音冰冷：
“周镇长，石料厂也是你们镇的扶贫企业？”
一句反问式的提问，让周雄感觉到了一丝寒意。
周雄连忙低声解释：
“赵书记，九峰山镇地理条件特殊，山地多、耕地少，没有农业优势，也没有商贸基础。这开采石料，属于因地制宜。现在，全镇有九家石料厂，解决了几百人的就业问题”
“我们要脱贫、集体经济要增收，想要发展，只能依托现有资源。我们也是没办法啊！”
赵剑转头看向他：
“周镇长，我问你。脱贫致富、惠民发展的初衷，是让老百姓日子越过越好，对吗？”
“对啊，没错！”
周雄连忙点头。
“那你告诉我，”
赵剑语气陡然加重：
“让工人常年吸着粉尘干活，身体熬出病根，让整片青山彻底被毁，这样的发展路子真的合适吗？”
陪同他们参观的石料厂老板，额头冒出细汗：
“赵书记，采石行业本就是重污染行业，没办法做到百分百干净。我们已经投入了不少资金，加装了喷淋、雾炮这些环保设备，尽量降低污染了。”
“你口中所说的设备呢？我怎么没看见啊？”
赵剑环视四周。
老板眼神闪躲，不敢直视赵剑的目光：
“车间内部生产时会开启，露天开采区风大，开启效果不明显，所以今天没开……”
“效果不明显，就可以不开？”
赵剑直接打断他的话。
石场老板与周雄面面相觑，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特别是周雄，赵剑每一次下来，都是由他陪同，今天也陪了一整天。他一直觉得，赵书记和蔼可亲，没想到，变起脸来，会这么有压迫感。
尴尬维持了数十秒 ，石厂的厂长开口了：
“赵书记，是我们落实不到位！为了赶生产进度，工人确实存在偷懒关闭设备的情况，是我们管理松懈，我们马上整改，立刻开启所有环保设备！”
说着，厂长急忙转头冲身后的工人大喊：
“全部开机！所有喷淋、雾炮全部打开，一刻不许停！”
厂区几台闲置的雾炮机这才缓缓启动，水雾喷洒而出，勉强压住了四处飘散的粉尘。
赵剑经过几个正在弯腰搬运石料的工人身边时，停下了脚步，看着工人们布满裂痕、沾满石粉的双手，心里五味杂陈。
他迈步走上前，对着一位年纪约莫五十多岁的工人轻声问道：
“师傅，你每天都要在这里干多久？”
老工人愣了一下，看向眼前的赵剑，他知道，这肯定是上面来的领导，他显有些拘谨：
“早上七点上工，晚上六点收工，除去吃饭，一天干十一个钟头。”
“粉尘这么大，平时都不戴全套防护用具吗？”
赵剑看着他单薄的口罩问道。
工人苦笑一声，抬手扯了扯脸上薄薄的一次性口罩。
“戴厚的防尘面罩太闷，干活喘气都费劲，大家图省事，大多都戴这种普通口罩。干久了，肺里早就习惯这股石粉味了。”
一旁的石料厂老板，脸色更难看了。
赵剑点点头，没有再追问，心中的定论愈发清晰。
这哪里是惠民扶贫产业，分明是牺牲环境、透支百姓健康换短期收益，是短视行为。
他回头看向周雄，语气严肃：
“周镇长，我理解基层发展的难处。乡镇财政紧张，村民就业困难，你们想要依靠本土资源带动经济，这份初衷我认可。”
周雄闻言，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可下一秒，赵剑话锋骤转，字字铿锵。
“但我绝不认可，以破坏生态、损害群众身体健康为代价的发展。”
“扶贫、增收、保就业，所有发展的前提，都必须是可持续、利民生的。靠炸山毁林、靠工人透支身体换来发展，都是短视的，有害的！”
周雄连忙解释：
“赵书记，我们也想转型，可镇上没有其他产业替代。一旦石料厂彻底关停，几百工人立刻失业，这是几百个家庭的生计啊！”
一旁的石场老板，也趁机插话：
“赵书记，我们每年都按时缴纳生态修复保证金，后续产业稳定后，我们会逐步做山体复绿、生态修复的，不会一直放任不管。”
“后续是多久？”
赵剑看向他：
“一年？三年？还是十年？山体年年开挖，伤疤年年扩大，你们所谓的修复，恐怕只是口头承诺、纸面计划！”
赵剑抬眼望向连绵的九峰山。
他知道，很多乡镇基层干部，都抱着同样的心态：先发展、后治理。
可所有人都清楚，生态破坏一旦成型，再多的后期治理，也换不回原本的青山绿水。
想到这里，他郑重地对周雄说：
“周镇长，我明确告诉你，就算是为了脱贫攻坚、为了乡镇经济，这样破坏性的发展，也绝对要不得。”
周雄沉声应道：
“赵书记批评得对，是我们思想站位不够，目光太短浅了。”
“不是目光短浅，是取舍错了。”
这时，李小璐开口了：
“周镇长，按照近两年中央环保督查、矿山整治专项行动的精神，你 们镇这家石料厂，厂区环保设备闲置、山体超采、粉尘超标，每一项都不符合整改的要求。”
李小璐作为办公室主任，对上面的政策，理解的非常透彻。
“赵书记，李主任！我们一定彻底整改！”
周雄当场表态。
离开石场，返回镇府的路上，经过了丁建豪牺牲的地方，李小璐对赵剑说：
“赵书记，丁建豪就是在这里被埋的。”
经李小璐提醒，赵剑也认出了这个地方，公路上方的塌方痕迹，依然没被植被掩盖。
赵剑示意郑国平停车。跟在后面的周雄，也停了下来。
大家下车，向着塌方的方向， 默默鞠了三个躬，李小璐的双眼红红的，盈满了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