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将近，离过年还有不到一个半月。
东江市的大街小巷，已经有了一点年味儿，街上已经偶尔能看见置办年货的人。
可在市公安局大楼里面，气氛却一点都不轻松。
公安机关就是这样，每年的年终，任务更重。
东江市公安局大会议室，墙上拉着一条横幅：命案积案攻坚专项行动部署会。
椭圆形的会议桌，两边坐满全市的刑侦骨干。
局长郭少坚亲自主持会议，各县区公安局分管副局长、刑警大队长全部到齐。
分管公安政法工作的副市长赵剑，受邀列席会议。
根据体制内开会的惯例，作为市政府分管的领导，赵剑首先讲话：
“同志们：
今天参加市局命案积案攻坚专项行动，我代表市政府，对这项行动表示坚决支持。
全市公安机关，要把这次攻坚作为年关前后的重点任务，由刑警支队牵头，各县区协同，集中优势警力，对重点积案进行再梳理、再核查、再突破。
要坚持科技赋能、证据为本，对老物证、旧痕迹、可疑线索重新检验、深挖细查。
要发扬连续作战精神，不漏掉任何一个疑点，不放过任何一条可能破案的通道，争取积案的突破。
市政府将全力保障专项行动开展。希望大家坚定信心、扎实工作，力争攻克一批陈年积案，给受害者家属一个交代，给东江百姓一个交代。
我就讲这些，谢谢大家。
郭局长的讲话，开门见山：
“根据省公安厅的部署，全省公安机关要在年关前后，进行一次攻坚破积案行动。
此次行动，目标很明确，就是把那些压在我们头上多年没破的命案积案，再翻出来捋一遍。我们不能让被害人家属年年盼、年年失望，也不能让刑侦老前辈们的心血，白白浪费。
根据我们局党委研究决定，这次行动，由市局刑警支队牵头，各县区刑警队全力配合，抽调骨干、整理旧卷、复核物证，有条件的就启动新的技术手段，我再次强调，本次行动，各单位必须认真对待，不能走过场，不能应付了事！”
他说完，目光转向坐在一侧的凌霄。
凌霄现在是市公安局刑警支队支队长，这些年她办过不少大案。
“局党委决定，由刑警支队长凌霄，担任攻坚小组的组长，统筹牵头此次行动！“
郭少坚说到这里，对着凌霄说：
”凌霄同志，行动具体怎么安排，由你来讲。”
凌霄往前稍稍坐直身体，把面前那叠厚厚的积案目录轻轻往桌边推了推：
“刚才，局领导已经把这次命案积案攻坚的要求讲透了，我只讲市局刑警支队和各区县刑警大队的安排。”
她声音不高，整个会场却更静了。
各区县刑警大队，会议结束后，自行挑选各辖地的陈案积案作为突破口，上报市支队，支队将派出刑侦骨干大力支持。
她抬手点了点投影幕布上那个编号：
“这里重点说一说我们市支队的任务，经过反复筛选，最后定下来，这次行动，我们就先啃‘09·17’城郊小卖部杀人案这块硬骨头。
此案距离案发时间已经超过十五年，家属一直在等，群众在等，我们不能再拖了。”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到刑警们的脸上：
“从现在起，市刑警的支队成立09.17专案组，我担任专案组组长，支队抽调骨干，也需要各位属地兄弟单位全力配合。旧卷重查、物证复检、线索再摸排，一步一步来，我们不喊必胜的口号，但要有必查到底的决心！”
当天下午，刑警支队会议室。
09·17专案组12名成员，第一次研究案情。
12名专案组成员中，有刑警支队老中青三代刑侦骨干 。有5名老刑警，当年亲历了这宗案件。
当年侦办此案的亲历者，老刑警老刘，负责向专案组成员介绍此案：
案发时间：2009年9月17日深夜。
案发地点：东江市城东区城乡结合部，国道旁的个体小卖部。
死者：男性，当年52岁，本地人，独居守店，老实本分，常年夜间看店营业。
案发当晚凌晨一点左右，隔壁租户起夜，发现小卖部卷闸门半开，店内灯光亮着却毫无动静，心生不安，推门查看，发现店主倒在柜台内侧地面，浑身血迹，早已无生命体征，当即报警。
刑警到场勘察发现，卷闸门完好、门锁无损，不是被撬坏的。小卖部的门窗也无撬动。
警方当年判定：凶手或是熟人、或是店主主动开门、或是趁店主开门进货收摊瞬间溜入店内。
根据尸检，凶手作案手段干净利落，死者致命伤为单处锐器刺中胸腔要害，一刀致命，手段果断、下手极狠，无多余缠斗伤。
判断凶手心理素质极强、目标明确，不是随机闹事、不是普通盗窃冲动作案。
经过现场勘察，小卖部仅有少量财物丢失，柜台零钱、收银现金被拿走数百元，货架商品未乱翻，大件烟酒未动。
警方当年研判：盗抢只是伪装，大概率仇杀、私怨、灭口，钱财只是顺手带走掩盖动机。
现场遗留线索极少，这就是该案成为积案的主要原因。
2009年，城郊的监控点并未全面普及，警方调取了整条国道的监控，并没有发现当晚任何有效的监控画面。
店内地面老旧水泥地、常年潮湿，脚印模糊无法定型。
现场无完整指纹，只在桌子上提取到了一个残缺的指纹，完整度不足40%。
仅在死者的指甲缝里，提取到了一小块不属于本人的皮屑。
警方判断，死者被袭击以后，临死前本能地抓了凶手一下，但并未能把凶手抓伤，只在指甲缝里，留下了凶手的一块皮屑。这只是一处微弱的未知生物痕迹，受限于当年技术，无法入库比对、无法锁定人员。
当年，警方排查了死者所有亲戚、邻里、债务往来、生意往来，全部排除作案嫌疑。
死者为人随和，不赌博、无大额债务、无仇家，邻里口碑极好，几乎没有结怨可能。
排查当夜国道过往货车司机、过路务工人员、附近流动人口上千人，全部无果。
排查周边曾有小偷小摸前科人员、夜间游荡人员，也无匹配人员。
案件最大疑点，无仇、无债、无纠纷，死者没有被杀理由。
凶手伪装抢劫却不取贵重烟酒，只拿零钱，目的性反常。
下手极度专业冷静，不像普通闲散人员。
现场只提取到两个物证：一小块当年无法比对的残缺生物痕迹，一枚残缺的指纹。
当年技术部门做过检验，生物检材根本无法检验到 dNA，属于没用的物证。指纹完整度不足40%，无法入库进行比对。
老刘将案情介绍完毕。凌霄宣布大家踊跃发言，进行讨论。
这时，有人小声提了一句：
“凌支，这个案子当年可是费了老大劲，后来连续几年，都有重启侦查，好几拨人都没啃动，难度不小啊。”
凌霄点头，语气很实：
“我知道难。正因为难，才值得拿出来。当年dNA比对、指纹库这些条件跟现在没法比，很多老物证那时候检验手段有限，没挖出来东西。现在技术进步了，市局技术大队已经跟省厅物证中心打过招呼，合适的检材可以送过去重新检验。
另外当年走访笔录很厚，有些边角线索可能被忽略了，我们打算从头再捋一遍，把当年有嫌疑、但是没做实的人员全部重新摸排一遍。”
她顿了顿，继续说：
”我们不喊大话，不保证一定能破，但是保证扎扎实实把每一卷、每一条线索都过一遍，不给自己留遗憾，也不给被害人家属留一句你们没尽力的 籍口。”
一名干了二十多年刑侦的老刑警出声开口：
“凌支，我多嘴说一句。这案子我当年亲自参与排查，前后跟进三年。现场条件太差，物证太少，时间跨度太长。现在快二十年了，所有线索全部灭失，再查，恐怕也是重复老路。”
几名参加过当年侦案的刑警，纷纷附和：
“是啊凌支，当年我们能查的全部查遍了。”
“本村常住居民、周边商户、周边工地工人、所有前科人员，排查干干净净。”
“没有任何漏人、漏线索，实在是没突破口。”
凌霄静静听着众人发言，没有打断。
等所有人说完，她才缓缓开口：
“你们当年查的没错，但你们查窄了。”
她抬手，指了指桌上的卷宗。
“整本卷宗，几千页排查记录，几万字研判分析，所有侦查范围，全部锁死在本地常住人口、固定务工人员、熟人社会。”
“当年办案的逻辑，是老旧思路。先入为主，默认熟人作案、邻里矛盾、报复行凶。没人重点排查短期流动人口、临时务工人员、过路闲散人员。”
“这也是案子多年不破的根本原因。”
老刑警们听后愣住了。
既然判断为仇杀，那肯定是熟人作案了，不熟的人，何来仇？何来杀？
大家从业多年，习惯性沿用老经验、老逻辑，从来没人跳出当年的思维定式去复盘根源问题。
凌霄继续说道：
“案发地点是城郊城中村，零九年正是大开发阶段，工地多、临时工多、流动人口极多。”
“这类人员，落脚短、无登记、无熟人、无固定轨迹。作案之后连夜出逃，彻底消失，本地人根本没人认识，自然查不出来。”
“前人局限于时代技术和办案思维，漏掉了最大概率的作案人群。我们今天重启案件，第一件事，彻底推翻旧侦查体系，从零重新研判。”
话音落下，所有人神色都严肃起来。
凌霄随即分工：
“技术大队牵头，所有封存物证全部重新启封复检。”
”其余同志分为两个小组，一组重新梳理全部笔录，剔除无效证言、模糊证言，筛选出所有有效细节。”
“二组整理当年所有工地用工记录、临时流动人口登记碎片资料，重新建档。”
指令一条条下达，分工明确、责任到人。
别看凌霄年轻，她办案从来都是赏罚分明、极度严谨，安排下去的工作，必须落地见效。
散会后，各岗位立刻行动起来。
尘封了快二十年的物证档案，被一一从物证库房调出。
铁盒、塑封袋、老旧标签，满满一桌子。
技术大队队长老林，拿着放大镜，对着那小半枚残缺的指纹，端详了老半天，叹口气对凌霄说：
“当年这枚指纹残缺度太高，只有小半枚，特征点太少。零九年的设备，根本达不到比对标准，怪不得当时直接报废搁置了。”
凌霄站在旁边，看着屏幕里模糊的指纹成像。
“旧设备不行，不代表新设备不行啊。现在的微量痕迹修复、像素重构、特征点还原技术，和二十年前天差地别了。”
凌霄给老林下令：
“老林，你带着两件物证，向省厅请求技术支援，厅里不行，就到公安部技术局，全力修复，不计时间、不计成本争取突破。”
老林带着技术大队两名刑警，连夜出发。
……
东江这边，剩下的专案组成员，一头扎进了如烟如海的档案里，对当年的走访笔录、现场勘查笔录，进行全方位的复查。
两天后，老林带领的技术组传来消息，老林在电话中激动的报告：
“凌支！残缺指纹成功还原出十二个有效特征点，达到全国指纹库比对标准！”
”立即上传公安部数据库，在全国范围内展开比对。”
大数据高速运转，跨省、跨市、跨区域层层筛选、排除、匹配。
当天，系统跳出唯一高度匹配人员信息。
比对相似度：百分之九十九点八。
已经高度吻合 ，与之匹配的，是一个早已过期的旧身份信息：姓名：贵省东南县五里乡四村8组人，王贵田。
凌霄立即下令：
查一查这个王贵田，当年有没有到过东江！
经过一天的奋战，专案组查到有一条消息：
2009年8月，王贵田在东江留下了临时务工信息，工种：建筑零工。
更诡异的是，案发后当月，他在东江临时居住信息，就被注销了，然后失联失踪。
“真有匹配对象！”
“真的不是熟人！”
“快二十年了，居然真的筛出来了！”
在场所有老刑警，脸上全是震撼。
他们查查了那么多年，耗费了那么多财力物力，已经绝望了的死案，竟然被凌霄用新技术、新思路，一夜撕开缺口。
凌霄盯着屏幕上的旧身份信息：
“立刻在全国范围内，查找这个王贵田！”
紧接着，技术组同步传来dNA比对辅助结果。
当年现场残留的皮屑，生物特征与王贵田直系生物信息高度贴合。
双证据锁定，目标人物百分之百精准。
凌霄并没有感到轻松，她清楚，这只是第一步。
二十年了，这个王贵田现在何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