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青還想說什麼，見趙越神色平靜，只得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氣鼓鼓地站到一旁。
孫安領命而去。
不多時，腳步聲再次響起。
趙虎一個人走了進來，身上的鐵甲已經卸了，換了一身半舊的青色布袍，腰間仍掛著那柄橫刀。
他低著頭，進了屋便“噗通”一聲跪在地上，一言不發。
趙越端起茶盞，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才開口︰“趙將軍，深夜來訪，所為何事？”
趙虎跪在地上，悶聲道︰“末將……末將……”
他“末將”了半天，也沒說出個所以然來，臉倒是越憋越紅。
趙越放下茶盞，忽然一拍桌子，聲音陡然轉厲︰“趙虎！你深夜來訪，到底何事？院外那人又是怎麼回事？”
趙虎被這一拍嚇了一跳，身子微微一顫，隨即低聲道︰“王爺，院外之人……是末將的夫人。”
“你夫人？”趙越一愣，這倒是出乎意料。
燕青也愣住了，臉上的怒氣僵在那里，變成了一種古怪的表情。
趙越皺了皺眉︰“你帶你夫人深夜來此，意欲何為？”
趙虎低著頭，聲音悶悶的，像是從胸腔里擠出來的。
“今日宴席上，末將失禮，頂撞了錢縣令，掃了王爺的興致。回家後，末將與夫人說了席間之事……”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夫人罵了末將一頓，說今日是給王爺接風洗塵，末將那般行事，便是掃了王爺的臉面。故……故讓末將來給王爺賠罪。”
趙越恍然大悟，忍不住笑出聲來。
他原以為趙虎是來求情的，或是來告狀的，沒想到竟然是來道歉的，而且還是被媳婦逼來的。
“起來吧。”趙越笑道，“這番話，是你夫人教的吧？”
趙虎站起身，黝黑的臉上露出一絲羞赧︰“王爺明鑒，末將嘴笨，不會說話。夫人怕末將再頂撞了王爺，故而……故而一同前來，在院外候著。”
趙越哈哈大笑，燕青原本惱怒的神色也緩和了許多，嘴角甚至微微翹了起來。
“行了，本王沒事。”趙越揮了揮手，“你回去吧，告訴你夫人，本王沒放在心上。”
趙虎應了一聲，卻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站在原地，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又不敢說。
趙越見狀，問道︰“還有事？”
趙虎張了張嘴，正要開口。
“王爺！您看誰來了！”
門外忽然傳來卞祥興奮的聲音，風風火火的，像是撿了什麼寶貝似的。
話音未落，卞祥已經掀簾而入，鐵塔般的身軀側開，露出了身後一個風塵僕僕的身影。
那人三十出頭，面容清瘦，風霜之色掩不住眉宇間的英氣，一身布衣已經蒙上了厚厚的塵土，顯然是一路疾行，片刻不曾停歇。
趙越猛地站起身，茶盞都差點打翻︰“許先生！”
來人正是許貫忠！
許貫忠跨步進屋，推金山倒玉柱般跪倒在地，聲音沙啞卻難掩激動。
“貫忠來遲，請王爺恕罪！家母已被盧員外接入府中照看，病情已然穩定。貫忠日夜兼程，總算趕上了王爺！”
趙越三步並作兩步，一把將許貫忠攙扶起來，緊緊握住他的手臂，眼中滿是欣喜。
“許先生辛苦！老夫人病情如何？可有大礙？”
許貫忠道︰“承蒙王爺掛念，家母已無大礙。盧員外請了名醫診治，又派了丫鬟婆子貼身照料，貫忠這才敢放心北上。”
“那就好，那就好。”趙越連連點頭，拉著許貫忠的手，引他到椅旁坐下，“先生一路奔波，先歇口氣。”
燕青已經麻利地倒了杯熱茶遞過來，許貫忠接過，一飲而盡，長出一口氣。
笑著說道︰“貫忠心急如焚，恨不得插翅飛到王爺身邊，哪里還顧得上歇息。”
趙越哈哈大笑︰“有了許先生，這趟遼國之行，我就放心了！”
他這話倒不是客套。
許貫忠此人，可是前科武狀元，文韜武略，無一不精。
論武功，雖不及盧俊義那般天下無雙，但也算得上頂尖高手。
論謀略，更是難得的帥才，兵法韜略，了然于胸。
更重要的是，此人沉穩老練，心思縝密，有他在身邊，趙越等于多了一個可以商量大事的臂膀。
眾人落座，氣氛頓時熱鬧起來。
孫安好奇地打量著許貫忠，卞祥在一旁低聲介紹，燕青則忙著添茶倒水。
趙越正要與許貫忠敘舊，余光一掃，卻發現趙虎還愣在原地，一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的模樣。
“不是讓你走了嗎？”趙越有些意外。
趙虎回過神來，連忙道︰“王爺，末將……末將還有事相報！”
趙越沒有立刻接話，而是低聲將方才的事情告訴了許貫忠。
許貫忠饒有興趣地打量著趙虎，笑道︰“方才某進院時，見一位婦人在院外來回踱步，神色緊張，原來竟是趙將軍的夫人。倒是有趣。”
趙越這才看向趙虎，問道︰“還有什麼事？說吧。”
趙虎“噗通”一聲再次跪下，聲音低沉卻急促︰“王爺明鑒，那錢德茂魚肉百姓，與遼人多有勾結……”
“行了。”趙越打斷他，語氣有些無奈，“趙虎，你是真傻還是假傻？你可知本王身份？”
趙虎一愣，點了點頭︰“知道，王爺是太祖嫡脈，安定郡王，使團正使。”
“知道你還給我說這些？”趙越沒好氣地道，“我又不是你的直屬上官，也不是御史台的監察御史，你給我說這些有什麼用？”
許貫忠也笑了，捋了捋胡須道︰“趙將軍，你這是拜錯廟了啊。”
“王爺雖是宗室，但並無監察地方之權，更無權處置一縣之令。你這些話，該去對轉運使說，對知府說，對御史說，而不是對王爺說。”
趙虎急了，聲音都拔高了幾分︰“可是王爺，這事您得管啊！”
趙越被他這憨直的勁兒氣得笑了出來︰“我拿什麼管？我現在一刀砍死他？”
他站起身來，踱了兩步，耐著性子道︰“朝廷自有法度，若錢德茂真如你所說那般貪贓枉法、勾結外敵，自有官家處置，有刑部、大理寺、御史台處置。”
“我一個平頭王爺，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你說的事我管不了，你回去吧。”
趙虎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什麼，燕青已經笑嘻嘻地走過來，拉著他的胳膊往外拽。
“趙將軍，王爺說得對，這事您得往上告，找王爺沒用。走吧走吧，別打擾王爺休息了。”
趙虎被燕青拉著，腳步卻釘在地上似的，不肯挪動，嘴里還嘟囔著︰“可是王爺，那錢德茂……”
“行了行了，明天再說，明天再說。”燕青連推帶拽，將他往門口拉。
趙虎無奈，只得跟著往外走，滿臉的不甘心。
剛走到門口，身後忽然傳來趙越的聲音︰“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