殲十六的起落架觸地那一刻，焦土上揚起一小片塵浪。
前起落架先踫到地面，然後主起落架緊跟著壓下去，三組輪胎在枯草地上碾出三道平行的印痕，減速板完全張開，襟翼緩緩收回。
引擎的轟鳴從低沉的怒吼漸漸降為平穩的怠速，渦扇發動機的噴口在晨光中泛著暗紅色的光。
這架銀色戰機在降落時的姿態，和它投彈時的凌厲、盤旋時的壓迫完全不同。
它很穩，穩得像一片落在焦土上的羽毛。
炮塔艙蓋滑開，邊雲從後艙站起來。他摘下護目鏡，一只手撐著艙口邊緣，利落地翻下前甲板，軍靴踩在焦土上發出沉悶的一聲。
晨風灌進他的作訓服領口，把他額前被汗水浸濕的碎發吹得往後倒。
他站在殲十六的機翼下方，仰頭看著這架跟他在雲層上收割了十架日機、在劉行上空夷平了藤田進師團部、在羅店北岸投下重型航彈的銀色戰機。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那些正從霍克III敞篷座艙里翻身跳下來的飛行員們。
它身邊，林雲從前艙翻下來，她沒有走登機梯，一只手抓住艙口邊緣的扶手，整個身體從座艙里蕩出來。
落地之後，林雲把飛行頭盔摘下來抱在臂彎里，走到邊雲旁邊，和他並肩站在殲十六的機翼下方，仰頭看著這架銀色戰機。
說完，她偏頭看了一眼從霍克III座艙里翻身跳下來的高志航，補了一句，
“接班的人來了。高大隊長剛才在俯沖掃射時一直探著半個身子揮拳頭，降落了反倒不揮了，估計是還沒想好怎麼跟你開口。”
邊雲沒有回答，只是把護目鏡揣進胸前的口袋里，朝高志航那邊揚了揚下巴，
“高志航，過來簽收你的殲十六。”
高志航跑過來，他的風鏡推到了額頭上，在殲十六的機翼前方停住，仰頭看著這架比他座下霍克III大好幾圈的鋼鐵巨獸。
雙垂尾像兩把從機背上拔出的刀，翼下掛架上還殘留著幾枚沒用完的霹靂導彈，機腹的復合掛架輪廓在晨光下清晰可見。
渦扇發動機的噴口還在散發著熱氣，空氣在噴口後方微微扭曲。
他把手伸出去，手掌貼在機腹下方的蒙皮上。蒙皮是冰涼的，和他想象中不一樣。
他以為剛降落的重型戰機會很燙，但殲十六的散熱系統已經把這些熱量全部帶走了。
他的手指在蒙皮上輕輕劃過，摸到那層光滑得不可思議的涂層，然後轉頭朝身後那些正在跑過來的隊友們用力揮了一下手︰
“這飛機比我之前看到的時候還大，整個機翼展開有我們好幾架霍克III並排那麼寬，這玩意兒你們怎麼飛上天的，這玩意兒你們怎麼用它一打十的！”
他的聲音沙啞而洪亮，壓著一種完全無法掩飾的驚嘆和興奮。
劉粹剛緊跟著跑過來，繞著殲十六走了一圈，從機頭走到機尾，又從機尾走到機翼下方，仰頭看著復合掛架上那幾枚還沒用完的霹靂導彈。
他踮著腳尖用手去夠掛架，沒夠著，又跳了一下，還是沒夠著。
他轉頭朝旁邊正靠在裝甲板上抱著手臂看熱鬧的林雲喊了一嗓子︰“乖乖，這就是剛才拐彎追著鬼子飛機打的那個導彈，在天上看沒這麼大，在地面上看跟小炮彈似的，這玩意兒一發能炸多寬，能拐多大彎，剛才在天上我看見它拐了一個直直的大彎，把鬼子飛行員嚇得人都傻了！”
林雲靠在殲十六的前起落架旁邊，抱著手臂看著他這副恨不得爬到機翼上把導彈拆下來研究的模樣，嘴角彎起一個弧度︰
“霹靂-15中距主動雷達制導空空導彈，雙脈沖固體火箭發動機，最大速度超過四馬赫，最大過載好幾十個G，主動雷達導引頭末端自主鎖定，發射後不用管。”
“剛才空中拐的那個彎對霹靂-15來說不算什麼，它的推力矢量控制系統能讓它在高過載下保持穩定機動，鬼子飛機最大過載還不到它的零頭，他們的飛行員被自己的體重壓在座椅上動不了的時候，我們的導彈還在穩穩地追著他們跑。”
“劉淬剛，你要知道，不是鬼子不想躲，是他們的飛機不讓他們躲。”
劉粹剛把這句話在腦子里嚼了一遍，四馬赫是多少他沒概念，過載好幾十個G他也沒概念，但“發射後不用管”“自己會拐彎”“穩穩地追著他們跑”他听懂了。
他把手從掛架上收回來，在褲子上蹭了兩下，轉頭朝高志航用力點了一下頭︰
“大隊長，這玩意兒咱們得學，學會了以後在天上鬼子飛機就是活靶子，他們連我們的尾焰都追不上！”
高志航沒有回答他，只是把手從機腹蒙皮上移開，走到邊雲面前站定。
邊雲把護目鏡揣進胸前的口袋里，把作訓服袖口又往上卷了半寸。
他站在殲十六的機翼下方，背後是那雙垂尾，面前是高志航和第四大隊的飛行員們。
他抬起右手，手掌貼在殲十六的機腹蒙皮上，
“高志航，這架殲十六從現在起就是你和你的第四大隊的了。重型雙發多用途戰斗機，最大載彈量十二噸——十二噸什麼概念？”
“你們霍克III機翼上那兩挺機槍，打完整場空戰用的彈藥加起來還不及它一枚航空炸彈重。實用升限超過一萬五千米，九六式艦載戰斗機最大升限只有它的零頭。”
“它可以在鬼子的高射炮頭頂一萬米的地方往下扔炸彈，整片淞滬戰場的日軍防空火力網連它的影子都摸不到。最大速度超過兩馬赫，比聲音快兩倍。”
“你開它的時候，鬼子飛機還沒听見你的引擎聲，你的導彈已經打到他們眼前了。”
他停頓了一瞬，手指在機腹蒙皮上輕輕敲了一下，繼續說下去，
“火控系統是有源相控陣雷達，看得遠，看得清，還能同時鎖定多個目標。剛才在天上我們打的那場空戰你也看到了。”
“十架日機排成楔形編隊撲過來，雷達一掃全部自動鎖定，導彈一發一架，有兩枚還是雙殺的。”
“這不是林雲和我有多厲害，是這架飛機厲害。它能在你看不到的地方發現敵人，在你夠不到的高度投下炸彈，在你追不上的速度脫離戰場。它不需要冒著槍林彈雨俯沖掃射，不需要像霍克III那樣靠目視瞄準靠手感開火，不需要把命別在褲腰帶上才能打贏一場空戰。”
“有了它，你可以在鬼子還沒起飛的時候就炸掉他們的機場，可以在鬼子艦隊還沒靠近長江口的時候就擊沉他們的航母，可以在任何時候、任何高度、任何天氣下，把炸彈送到任何你想送到的目標頭上。”
他把手掌從機腹蒙皮上移開，重新握成拳放在身側。風從枯草地上灌過來，吹得他額前的頭發微微晃動，但他就站在那里，站得很穩，
“這架殲十六的戰略意義，不是一架飛機能打掉多少鬼子飛機，不是它一次能掛多少噸彈藥，不是它的雷達能鎖定多遠的目標。”
“是制空權。從今天起，這片戰場的制空權不再是日軍的了。”
“從今天起，第四大隊不需要再用命去換每一寸天空。”
“從今天起，你們可以在任何時候起飛，在任何高度巡航，用任何方式打擊任何目標。不用再等鬼子飛機飛到你頭頂才開火，不用再躲在雲層里祈禱不要被發現，不用再把最後一發子彈留給自己的座機。”
“現在，它是你的了，高志航。拿著它，去打你們沒打完的仗。”
高志航站在那里，手還貼在機腹蒙皮上。他的嘴唇嚅動了好幾下，想說什麼——想說“好”，想說“我記住了”，想說“老子這輩子值了”，但嗓子擠了半天只擠出幾個沙啞的音節︰
“邊雲——我——這飛機——你這飛機給我——你放心——我一定——”
邊雲伸手在高志航肩上用力拍了一下，然後笑了一聲，
“高志航，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在想這飛機是不是太難學，自己飛霍克III飛了這麼多年，突然換這種飛機怕學不會。”
“我告訴你——你是高志航，你是飛行天才。”
“那時候你跟我說下次能不能給你帶一架中國未來戰機。”
“現在我帶來了。你跟我說你飛不了？來，我教你。從最基礎的開始。”
“座艙布局，儀表識別，油門桿和操縱桿的手感，渦扇發動機的推力響應。霍克III是活塞發動機，油門推下去轉速慢慢往上爬。”
“對了，殲十六的渦扇發動機不一樣，你推多少它就給你多少推力，響應極快。你得重新適應這個手感。”
他把手從高志航肩上放下來，轉身走向殲十六的前起落架，朝站在旁邊的林雲揚了揚下巴。
“林雲，把座艙蓋全打開，電源接通，不用啟動引擎，把火控系統調到訓練模式。”
林雲把靠在前起落架上的身體站直，在操縱桿上按了兩下。
座艙蓋緩緩滑開，電源接通，儀表盤上的綠色指示燈全部亮起，火控面板進入訓練模式，多功能顯示屏上跳出一行待輸入提示符。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朝邊雲揚了揚眉毛，那意思是“交給你了”。
高志航在殲十六的機翼下方站了很久，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綠色字符在多功能顯示屏上滾動，看著那些他完全叫不出名字的按鈕和開關在儀表盤上一閃一閃。
然後他把風鏡從額頭上扯下來，攥在手心里，朝邊雲用力點了一下頭。
邊雲帶他走到前起落架旁邊，示意他踩著登機梯上去。高志航伸手抓住艙口邊緣，把自己從地面上拉起來，翻身坐進前艙。他第一次坐進這種封閉式座艙——霍克III是敞篷的，風會把臉吹得生疼，氣流會把汗水從額頭上卷走。
殲十六的座艙蓋一合上，整個世界忽然安靜了。引擎的轟鳴被隔絕在外，只剩下儀表盤上電流的細微嗡鳴和自己胸腔里越來越快的心跳。
他把雙手放在操縱桿上，握柄的弧度和他的手掌完美貼合，拇指正好搭在發射鈕上，食指自然彎曲扣在武器選擇鍵上。
他的手指在操縱桿上反復摩挲，像是在摸一把還沒開刃的新刀。
邊雲從後艙翻進來，坐在他身後，伸手在高志航面前的儀表盤上一排一排指過去︰
“油門桿在左側，節流閥控制渦扇發動機推力。注意看推力響應，你推多少它就給你多少，沒有活塞發動機那種延遲。”
高志航把油門桿輕輕推了半寸，儀表盤上的推力指示條幾乎是同步跳上去的。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
這種響應速度，意味著在空戰中他可以在極短時間內完成加速，切入攻擊航線，然後脫離。
霍克III做不到這一點。
邊雲的聲音還在繼續，
“平視顯示器在主風擋玻璃正前方，所有飛行參數和火控信息都投射在上面。高度，速度，航向，目標鎖定框——你不用低頭看儀表，只需要平視前方。”
“火控雷達在右手面板，掃描範圍可以調節。這是有源相控陣雷達，能同時鎖定多個目標，自動跟蹤，自動分類威脅等級——敵機、友機、不明目標，不同顏色標記。”
高志航的手指懸在雷達掃描鍵上方，沒有按下去。他習慣了用肉眼在雲層里搜索目標，習慣了靠飛行員的視力來發現敵人。
現在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光點替他做了這一切。
“武器選擇在這里——霹靂導彈，精確制導炸彈，航炮。剛才在天上我和林雲用的是霹靂-15中距導彈和普通航彈。”
“霹靂-15發射後不用管，主動雷達導引頭末端自主鎖定。精確制導炸彈打地面固定目標，掩體、指揮部、橋梁——隔著幾十里扔下去，偏差很小。航炮打近距目標，備彈充足，射速可調。”
高志航把手指從雷達面板上移開，輕輕搭在武器選擇鍵上。他不用急著記住這些。
他會學會的，他會把這些按鈕上的每一個英文縮寫都刻進肌肉記憶里，就像他當年學會用霍克III那兩挺機槍一樣。
他在座艙里坐了很久。邊雲沒有催，林雲也沒有催。
高志航把操縱桿握緊又松開，松開又握緊，反復了好幾次。然後他把手從操縱桿上移開，輕輕按在座艙蓋內側的玻璃上。
透過這層玻璃，他能看見外面那片焦土，看見自己那架停在遠處的霍克III，機翼上補了好幾塊彈孔補丁，方向舵略微偏左。
能看見劉粹剛、樂以琴、黃新瑞、柳哲生、董明德、王遠波圍在機翼下方仰頭往這邊看，風鏡推到了額頭上，嘴巴張著。能看見零二一旅的環形防線還守在陣地外圍，刺刀在晨光下閃閃發光。
能看見四輛麒麟坦克的炮塔正在緩緩轉動。
他把手指從座艙蓋上移開，重新握緊操縱桿，
“邊雲，這飛機我會用最快的速度學會。”
“從今天起，第四大隊的霍克III不再是主力機。”
“從今天起，這里的天空，歸我們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