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後的火還在燒，濃煙翻卷著往上沖，把半邊天燒成暗紅色。
邊雲蹲在坡頂的土坎後面，偏頭看著坡下的鬼子營地。
軍火庫沒了，聯隊長沒了，兩處火連成一片，映得坡上坡下通紅。
鬼子營地里亂成了一鍋粥，灰黃色的身影跑來跑去，有鬼子在搬東西，有鬼子在喊話，有鬼子在原地打轉。
陸北蹲在他旁邊，微聲沖鋒槍端在胸前，槍口朝下。他偏頭看了一眼坡下的營地，又偏頭看了一眼邊雲。
“邊隊。”陸北壓著嗓子，“九連那邊還有兄弟在等著。我們要不要趕過去。”
邊雲沒立刻接話。他蹲在土坎後面，偏頭看著坡下那片亂糟糟的營地，腦子里轉了一下。
九連要正面頂一千多頭鬼子的進攻。這個壓力不算小。就算軍火庫炸了，聯隊長死了，那些正在沖鋒的鬼子也不一定會退。
甚至，還有可能反過來，後路被斷，指揮官沒了，那些鬼子沒了退路，沒了念想，搞不好會激起凶性，更加不要命地往上沖。
一支沒了退路的軍隊，比一支有退路的軍隊更可怕。困獸猶斗，狗急跳牆，說的就是這個理。
他偏頭看了一眼楊涇河方向。那邊的槍聲還在響，說明九連還在頂著，鬼子還在攻。
他又偏頭看了一眼坡下的營地。營地里亂著，鬼子的注意力全在坡後那兩處火上，沒有人注意到坡頂這道土坎後面蹲著七個穿灰黃軍裝的人。
邊雲把目光收回來，偏頭看著陸北。
“九連要正面應對一千多頭鬼子的進攻。”他開口道，
“這個壓力不算小。”
陸北點了一下頭。
“邊隊，你說的有道理。”
陸北想了一下，又點了一下頭，他明白邊雲的意思。
後路斷了，指揮官沒了，那些鬼子沒了退路，只剩往前一條路。
往前是九連的陣地，往後是火海和斷橋。他們只能往前。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陸北問。
邊雲的目光從陸北臉上移開，掃了一眼坡下那片亂作一團的鬼子營地。火光映在他瞳孔里，跳動著。
營地里，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在搬彈藥箱，大概是哪個中隊的曹長在清點剩下的彈藥。還有人蹲在地上，抱著槍，頭埋著，一動不動。也有人站在火邊，偏著頭看著那兩處火，臉上全是茫然。
邊雲看著那些灰黃色的身影，看了幾秒。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冷冽，
“趁鬼子病，要鬼子命。”
陸北偏頭看著他。
邊雲從土坎後面站起來，把cS/LR4的槍帶在肩上調了一下。
他偏頭掃了一圈身後的人。孫大軍蹲在左邊，大刀抱在懷里，缺了半塊的右耳朵對著火光。
趙鐵牛蹲在右邊，喜峰口大刀擱在膝蓋上，刀柄紅布條垂著。雷雄扛著炮管蹲在雷剛旁邊，粗眉毛擰著。周文淵吊著胳膊靠在土坎上，老槍掛在脖子上。陸北站在他身邊，微聲沖鋒槍端在胸前。
七個人。
“趁鬼子病，要鬼子命。”邊雲又說了一遍。他偏頭看著坡下那片營地，看著那些跑來跑去的灰黃色身影，
“他們現在群龍無首，彈藥沒多少了，後路斷了，人心散了。這個時候不打，等他們緩過勁來，重新組織起來，就沒機會了。”
陸北點了一下頭。他把微聲沖鋒槍的槍口朝前，手指搭在扳機護圈上。
“怎麼打。”他問。
邊雲偏頭看了一眼坡下的營地。營地里的帳篷散在坡地上，灰黃色的身影在帳篷之間穿梭。有幾個軍官模樣的人站在坡腰上，手里攥著地圖，正在商量什麼。周圍圍著一圈兵，抱著槍，等著命令。
“先打當官的。”邊雲說，“把能指揮的人打掉。沒人指揮，他們就徹底亂了。”
他偏頭看向雷雄。
“炮還有幾發。”
雷雄把炮管從肩膀上卸下來，兩只手攥著，炮口朝下。他偏頭想了一下。
“炮彈剩的不多了，剛才炸軍火庫的時候，應該拿幾發再炸的”
“拿幾發再炸，就意味著拖時間，就意味著出現不必要的變數。邊雲說，“剩下的炮彈，對準坡腰那幾個當官的。轟完之後，我們從側面摸進去，趁亂再打一波。”
他偏頭看向孫大軍和趙鐵牛。
“你們兩個跟我摸進去。”他說，“大刀，近戰。陸北在後面掩護。”
孫大軍把大刀從懷里提起來，刀尖朝上，在火光里閃了一下。他沒有立刻站起來，而是偏頭看了趙鐵牛一眼。
趙鐵牛也在看他。
兩個人對視了一秒。
然後孫大軍咧嘴笑了，他把大刀往地上一杵，刀尖扎進碎石縫里，刀身嗡嗡顫了兩下。
“邊隊。”孫大軍開口了，聲音又粗又啞，但每個字都帶著勁兒，
“你知道我這把刀，從東北一路帶到上海，砍了幾個鬼子頭了？”
他沒等邊雲回答，自己接上了。
“七個。”他伸出一只手，五根手指頭張開，又加了兩根，“七個。刀身上七個缺口，一個缺口一條命。”
他把大刀從地上拔出來，刀尖朝前，刀身上七個缺口在火光里排成一排，像七只睜著的眼楮。
“在東北那會兒，我爹跟我說過一句話。”孫大軍的聲音忽然低了一點，“他說，大軍，咱東北軍撤了六年，你啥時候能把鬼子趕出去，啥時候回來給你爹上墳。”
他把刀握緊了。
“我沒回過東北。六年了，沒回過。我爹的墳在沈陽城外，長滿了草，我沒臉回去。”
火光映在他臉上，把那些褶子照得很深。
“可今天。”孫大軍把大刀舉起來，刀尖朝天，“今天不一樣了。今天這七個缺口，得給它添幾個新的。”
他咧嘴一笑，缺了半塊的右耳朵對著月亮。
“這把刀，早就饑渴難耐了。”
趙鐵牛蹲在旁邊，一直沒說話。他把喜峰口大刀從膝蓋上拿起來，兩只手攥著刀柄，刀身橫在胸前。他的圓臉上沾滿了灰，塌鼻子底下那排厚嘴唇抿著，等孫大軍說完，他才開口。
“我這把刀。”趙鐵牛的聲音悶悶的，沉沉的，像他這個人，“喜峰口那年打的。夜襲。一個晚上砍了不止多少個。”
他把刀翻了個面，刀背上有一道很深的凹痕，是當年砍在鬼子鋼盔上崩出來的。
“後來換了新刀。”趙鐵牛說，“可這條紅布條我一直沒換。”
他把刀柄上那條暗褐色的紅布條解下來，在手指頭上纏了兩圈，又系回去。
“紅布條是我娘給我纏的。我娘說，鐵牛，你把這布條系在刀上，娘就在你手上。你砍鬼子的時候，娘替你使勁。”
他把大刀往肩膀上一擱，紅布條垂在耳側，在火光里輕輕晃。
“我娘走了三年了。”趙鐵牛說，“可這條布條還在。我砍鬼子的時候，我娘還在替我使勁。”
他偏頭看著邊雲，圓臉上那排厚嘴唇咧開了，露出一口不太整齊的牙。
“邊隊，你說吧。摸進去，砍誰。”
孫大軍也偏頭看著邊雲，缺了半塊的右耳朵對著火光，刀尖朝前。兩個人蹲在土坎後面，一個高一個矮，一個瘦一個壯，兩把大刀在火光里泛著冷光。
邊雲看著他們。
他見過很多兵。在短視頻里，在紀錄片里，在祖父的講述里。但那些都是隔著屏幕的，隔了年代的。
此刻蹲在他面前的兩個人。
一個是東北軍，撤了六年，爹的墳在沈陽城外長滿了草。
一個是西北軍，喜峰口夜襲砍過七個鬼子，娘走了三年，紅布條還系在刀上。
兩個人，兩把刀，兩個省份，兩段不一樣的過往。可他們蹲在這里，蹲在1937年的楊涇河坡上，蹲在火光和硝煙里，沖著同一片灰黃色的潮水，準備揮出同一刀。
邊雲把cS/LR4的槍帶在肩上調了一下，偏頭看著坡下那片亂糟糟的營地。
“摸進去。”他說，“砍當官的。”
孫大軍把大刀往背上一甩，刀柄朝上，刀身上的七個缺口對著月亮。
“收著了。”他說。
接著，邊雲繼續下達命令，
“雷剛。”他偏頭看向雷剛，“你跟雷雄一起，架炮轟完就撤，往九連方向走。別等我們。”
雷剛點了一下頭。
“周文淵。”邊雲偏頭看向周文淵。
周文淵靠在土坎上，吊著一條胳膊，老槍掛在脖子上。他偏頭看著邊雲。
“你跟陸北一起，在後面掩護。”邊雲說，“你手不行，別往前沖。”
周文淵點了一下頭。
邊雲把目光收回來，面朝坡下那片營地。火光映在他臉上，把他的瞳孔照得發亮。
“動手。”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