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岸线上伤员阵地，突然有人站起来了。
最先站起来的是那个左胳膊没了的年轻后生，就是跟着周定邦喊口号嗓门最大的那个。
他用右手撑着枪，一点一点从泥地上直起身来。断臂的绑腿布还在往外渗血，他不管，把枪往肩窝里一抵，右手扣着扳机，偏头朝坡道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是那个大腿中了一枪的兵。他从泥地上爬起来，两条腿都在抖，站了三秒才站稳。
他把枪从地上捡起来，枪托上沾着泥和血。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河岸线上，十几个轻伤员站起来了。
说轻伤，其实也不轻。有人断了一条胳膊，有人腿上挨了一枪，有人胸口缠着绑腿布，血把布浸透了。
但他们还没到不治就得死的份上。至少他们自己这么觉得。
他们把枪端起来，面朝坡道方向，站在重伤员前面，站在天使前面。
周定邦正拄着枪站在旁边，偏头看着这些人一个接一个站起来，湖南腔没响，嘴抿着。
那个断臂的后生偏头看了他一眼。
“连长。”他开口了，声音又轻又哑，“我右手还能扣扳机。这里是军医和伤员阵地的阵地，要是真有鬼子上来了，我打。”
周定邦看着他，
“行。”他说。
陈大勇蹲在圆脸小个子旁边，手上还按着纱布，偏头看着那些站起来的人
“你们这些龟儿子。”他说，“伤还没好，站起做啥子。”
那个大腿中枪的兵偏头看了他一眼。
“连长。”他说，“我们还死不了，还能发。”
陈大勇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王德胜从弹坑那边走过来，瘦高个副射手躺在他脚边的泥地上，两条腿都没了。
他偏头看着那些站起来的人，
“你们。”他开口了，“子弹还有多少。”
那个胸口缠着绑腿布的兵把枪栓拉了一下，看了看枪膛。
“三发。”他说。
旁边那个腿受伤的兵也拉了一下枪栓。
“两发。”
断臂的后生偏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枪。
“五发。我右手还能装子弹。”
“三发，两发，五发。”王德胜念了一遍，“加起来够打一阵的。”
天使蹲在箱子旁边，手里攥着最后半卷绷带，偏头看着那些站起来的人。
十几个轻伤员，面朝坡道方向，端枪站成一排。
他们身后，是那些躺在地上动不了的重伤员，是那个断腿的、肚子破了的、胸口冒血的，是那个左胳膊没了的后生的空袖子，是那个圆脸小个子的火锅。
他们身前，是天使，是那个银灰色的医疗箱，是最后半卷绷带和两包纱布。
天使站起来，把手里的绷带放下，偏头看着离她最近的那个断臂后生。
“你叫什么。”她问。
后生偏头看了她一眼。他的脸很年轻，嘴唇上连胡茬都没长齐，颧骨上有一道划痕。
“姓李。”他说，“李小兵，2师的。”
天使点了一下头。她又偏头看了一眼旁边那个大腿中枪的兵。
“你呢。”
“陈三牛。”那个兵说，声音又粗又哑，“43军的。”
她又看了一眼那个胸口缠着绑腿布的。
“王铁蛋。”那个兵没等她问就开口了，“57师的。”
天使把这三个名字念了一遍。然后她偏头扫了一眼那十几个站在她面前的人。
“你们站着。”她说，
“我蹲着。你们打完了，我治。打不完，我也治，只要你们还活着。”
李小兵把枪往肩窝里一抵，偏头朝坡道方向看了一眼。
“行。”他说。
陈三牛把枪架在弹坑沿上，单膝跪着，偏头朝坡道上瞄。
王铁蛋把枪栓拉了一下，子弹上膛。
河岸线上，十几个轻伤员站在重伤员前面，站在天使前面，面朝坡道方向，枪口朝外。
坡道上，安安静静的。
坡顶后面，灰黄色的潮水正在重新攒着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