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昭用力點了點頭，把本子塞進書袋最里面，拍了拍。
然後他抬起頭，說了句“謝謝謝姨”，轉身跑去找別的孩子玩了。
那天下午，馮夫人來接兒子。
謝南枝把她請到廊下，倒了一杯茶，把送日記本的事跟她說了。
馮夫人听完，沉默了一會兒，道︰“謝娘子，還是你比我會當娘。”
謝南枝搖頭︰“夫人別這麼說。您是他親娘，我不過是個開育兒園的。只是我見的的孩子多了，知道這個年紀的孩子要什麼。
昭兒要的不多，就是一點自己的私人空間。您不翻他的東西，他反而覺得家里安全，有什麼想說的遲早會跟您說。您要是翻了，他把東西藏得更深，往後您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馮夫人嘆了口氣︰“我從小看著他長大，他什麼事我不知道？冷不丁的，他關起門來不讓我看，我這心里啊空落落的。”
“空落落是正常的。”謝南枝給她倒茶，“可孩子總要長大。他今日藏一張畫，明日藏一封信，後日就是藏自己的主意。
您這會兒尊重他，他往後遇著大事，第一個想的還是您。您要是把他的小秘密都翻出來攤在太陽下，他往後就只報喜不報憂了。”
馮夫人端著茶盞，半晌沒說話。
外面院子里傳來孩子們的笑鬧聲，馮昭跟幾個小的玩老鷹捉小雞，跑得滿頭是汗。
馮夫人看著兒子撒歡的樣子，忽然笑了一下。
“行，听你的。不翻了，讓他藏著去吧。”
謝南枝也笑了︰“這就對了。等他什麼時候願意給您看了，那才是真把您當自己人。”
馮夫人走的時候，馮昭跑過來，仰頭說︰“娘，今天謝姨送了我一個帶鎖的本子。”
馮夫人蹲下來問︰“是嗎？那你要好好用。”
“嗯。”馮昭使勁點頭，“鑰匙我自己收著。”
馮夫人看了謝南枝一眼，兩個人都沒說什麼。
……
次日。
晌午剛過，孩子們都被領回去午休了。
園子里安靜下來，只有幾只鳥雀還在嘰嘰喳喳地叫。
謝南枝坐在賬房里核對昨日的開銷，忽然听到門房上的婆子來報。
“大門外有個老婦，衣裳破得不成樣子，在巷子里轉了三四天了，今天蹲在門檻外，盯著進出的孩子掉眼淚，問她話也不回應，只是盯著孩子看。
“盯著哪個孩子？”謝南枝放下手中的賬冊。
婆子想了想，道︰“像是盯著歲歲小姐。”
謝南枝心里咯 一下。
她站起來，走到園門口，果然看見一個老婦人蜷縮在牆根下。
一頭白發亂七八糟，那雙眼楮直勾勾地盯著剛才歲歲站過的位置。
謝南枝走上前，溫聲道︰“老人家，您是餓了還是渴了？如果是來找人，您跟我說，我幫您問問。”
老婦人慢慢轉過頭，目光落到謝南枝臉上，忽然渾身一震︰“姑娘，你脖子上！”
謝南枝低頭一看，自己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了鎖骨上一小截紅繩。
她下意識蓋住，面上不動聲色道︰“老人家，外面風大，您進來喝口水吧。”
謝南枝將老婦人攙扶進園子里，安排她在偏廳坐下，端了一碗熱湯來。
老婦人雙手捧著碗，不停地抖，一口也喝不下去。
她死死盯著謝南枝的臉，淚流滿面，忽然把碗往桌上一放，跪了下來。
“姑娘！你脖子上可有一塊銀鎖片？比銅錢大一圈，正面刻著一個南字，背面刻著瑞字？”
謝南枝心里猛地一沉。
銀鎖片她藏得極好，平日用紅繩穿著貼身戴著，從不示人。
歲歲那把銀鎖，是她後來在空間里兌換的仿品，樣式相似，但絕對不是秦嬤嬤說的那一把。
“老人家，”謝南枝伸手去扶她，語氣平靜，“您認錯人了。我從小在鄉下長大，爹娘都是種田的，哪有什麼銀鎖片。”
“不！不會認錯！”老婦人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氣很大，“你耳後有一小塊胎記，紅色的，像片葉子！對不對？對不對！”
謝南枝被她抓得疼，心里翻江倒海。
她慢慢抽回手，退後一步，道︰“老人家，您說的這些，我確實有。可這也不能證明什麼，天下長得像的人多了去了。”
老婦人怔怔地望著她，忽然渾身一軟，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骨頭，癱倒在地。
“瑞……瑞王府……”
話沒說完，兩眼一翻，暈死了過去。
謝南枝趕緊蹲下，掐她人中，又讓尤雲去請大夫。
折騰了好一會兒，老婦人才悠悠醒轉。
她睜開眼，看見謝南枝守在旁邊，眼淚又涌出來。
老婦人這次沒跪，顫巍巍地從懷里摸出一塊破布包著的東西，一層層打開，里面是半截玉鐲。
“姑娘，你不認沒關系。可你得听我把話說完。”
老婦人靠在椅背上，“十幾年前，瑞王府滿門被抄，王爺被誣謀反，聖旨下來，府里上上下下三百多口人，全被押走了。王妃臨終前，只留下這半截玉鐲，權當一個念想。
我是王爺幼女的奶娘，姓秦。那天夜里，我抱著剛滿月的小姐，從後角門逃出來，追兵在後面追，我跑了三天三夜，跑到城外的山腳下，實在跑不動了。”
她喘了口氣，接著道︰“追兵的馬蹄聲越來越近，我知道抱著孩子跑不了。我把小姐放在路邊一棵槐樹下，用襁褓裹好，把那把銀鎖片塞在襁褓里。
我想著，如果有過路的好心人撿了去，好歹能留條命。我自己往山里跑，把追兵引開。後來我摔下山崖，昏死過去，被一個采藥的救了。等我養好傷回去找，那棵樹還在，孩子卻沒了。”
秦嬤嬤說到這里，老淚縱橫︰“我找了十五年。我一路討飯，走遍了大半個大殷國，見著年紀差不多的姑娘就上去問。
前些日子听說京城里有個謝氏稚趣園，園主姓謝，是個年輕媳婦，我就來了。姑娘，我第一眼看見你，就知道是你。你那眉眼，跟你娘幾乎一模一樣。”
謝南枝沉默地听著。
“秦嬤嬤，您說的這些，我听著也心酸。可我確實不是什麼瑞王府的小姐。我爹娘雖窮，卻對我極好。
您看，我如今在京城站住了腳，開了稚趣園，日子過得不錯。您如果沒地方去，就在園子里住下，幫我照看照看孩子，也算是有個安身之處。”
秦嬤嬤盯著她看了很久，眼里的光一點點暗下去。
她慢慢把那半截玉鐲重新包好，揣進懷里，啞著嗓子說道︰“姑娘，你不認，我不怪你。瑞王府三個字，如今誰沾上誰倒霉。你不認，才是聰明人。”
她扶著椅子站起來，搖搖晃晃就要往外走。
謝南枝伸手攔住她︰“您身子虛弱，先歇著。我說了讓您留下，您就留下。您會照看孩子，我這兒正好缺人手。”
秦嬤嬤愣住了，轉頭看她。
謝南枝臉上沒什麼表情，平平淡淡的。
安頓好秦嬤嬤，謝南枝回到自己屋里，關上門，取出那把銀鎖片。
她把銀鎖握在手心，坐在床沿上發呆。
侯府里那些勾心斗角她見多了，一個被抄家的王府幼女，這身份如果認了，別說稚趣園保不住，命都可能搭進去。
她好不容易在古代掙下這點基業，歲歲還那麼小，她不能冒險。
謝南枝將銀鎖重新收入空間，對著銅鏡理了理衣裳，打開門。
她叫來尤雲吩咐道︰“秦嬤嬤身子弱，先讓她在園子里住著，給安排個輕松的活。她要是問起歲歲，什麼都不要透露。”
尤雲應聲去了。
謝南枝站在廊下，看著園子里孩子們午休後重新出來玩耍，歲歲跑在最前面，小辮子一甩一甩的，脖子上的銀鎖在太陽下亮閃閃。
她忽然想起秦嬤嬤說的那句話︰“你跟你娘幾乎一模一樣。”
她娘，那個瑞王府的王妃。
謝南枝閉了閉眼，再睜開。她抬腳往園子里走去，歲歲撲過來抱住她的腿，仰著小臉喊“娘”。
她彎腰把女兒抱起來，順手摸了摸歲歲脖子上的銀鎖。
那是假的，真的那把，這輩子都不會再有人看見了。
秦嬤嬤佝僂著身子站在窗下，望著院子里那一幕，眼里一滴淚慢慢滑下來。
她沒有再去找謝南枝，只是默默地轉過身，拿起掃帚，開始掃院子里的落葉。
……
謝氏稚趣園本來是給大戶人家的孩子辦的，每月束修不低，普通百姓根本進不來。
可自打這個月開始，每逢初一十五，園子門口就支起幾張長條桌，擺上各種東西。
謝南枝親自坐在那兒，手把手教一群窮人家的婦人帶孩子。
開課那天，只來了六個人。
都是巷口的窮苦人家媳婦，懷里抱著，手里牽著，一個個縮手縮腳站在門外，不敢進來。
謝南枝走過去，把最前面那個抱嬰兒的婦人攙進來，按在凳子上︰“嫂子，你家孩子是不是整夜哭，放下就醒，抱著才睡？”
那婦人眼圈一紅，點頭道︰“可不是嘛，我整宿整宿沒法合眼，他爹白天還要出工，嫌孩子吵，昨天還打了我一巴掌。”
謝南枝把孩子接過來，摸了摸小肚子，又看了看舌苔，說︰“脹氣。你喂完奶沒給他拍嗝吧？”
她讓孩子趴在自己肩頭，空心掌輕輕拍後背。
沒一會兒，孩子打了個響亮的嗝，原本擰著的小眉頭松開，咧嘴笑了。
那婦人呆住了︰“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謝南枝把孩子還給她，又從桌上拿起一塊粗布，“來，我教你們做背帶，把孩子背在背上，騰出手來干活。孩子貼著娘，有安全感，就很少會哭鬧。”
六個人圍上來，笨手笨腳地跟著學。
謝南枝也不嫌煩，一個個糾正。
有個婦人手被針扎了，她順手從空間里摸出一小盒藥膏給她抹上。
第二天，來了十二個。第三天，巷子都站不下了。
謝南枝索性在園子外那棵槐樹下擺了攤子，從空間里兌換了一批廉價但是實用的東西。
她教她們怎麼給嬰兒撫觸，怎麼辨認孩子哭聲里的意思，嗆奶了怎麼急救，發燒了怎麼物理降溫，拉肚子了怎麼補鹽水。
“記住，孩子發燒千萬別捂，越捂越燒。解開衣裳，溫水擦身體。”她一邊說一邊示範，圍著的婦人們伸長了脖子看，有人還拿根樹枝在地上畫。
“輔食別只知道喂米湯，沒營養。拿點山藥蒸熟搗成泥，兌一點米油喂。雞蛋黃煮熟，碾碎了兌水，一次喂小半個，看孩子拉不拉肚子，不拉再加量。”
有個老婦人擠進來，問︰“謝娘子，我家孫子兩歲了還不會走路，是不是缺啥？”
謝南枝蹲下看那孩子，摸了摸腿，道︰“不缺啥，就是抱太多了。回去讓他多爬，地上鋪個席子，別怕髒。爬多了自然就會走。”
老婦人將信將疑地走了。
過了七八天，她提著一籃子雞蛋來感謝，說孫子能扶著牆站了。
一來二去，名聲傳開了。
先是槐花巷，然後是隔壁的柳條巷打銅巷，再後來連城外的菜農都趕著驢車來听。
每逢初一十五，槐花巷東頭都堵得水泄不通。
人多嘴雜，難听話也跟著來了。
謝南枝忙里偷閑，偶爾還會想起瑞王府的事。
秦嬤嬤來了之後，她雖然沒認，可秦嬤嬤在園子里進進出出，難免被人看見。
她要想個辦法，把這個事壓下去。
城南有個姓周的寡婦，男人在碼頭扛包摔死了，留下三個孩子，最小的才五個月。
孩子受了涼，高燒不退，周寡婦沒錢請大夫，抱著孩子坐在巷口哭。
有人告訴她︰“去找謝菩薩啊！”
周寡婦于是抱著孩子跑到謝氏稚趣園，謝南枝二話沒說，把孩子接過來，拿空間里的退熱貼貼在額頭上。
折騰了一整夜，天亮時孩子燒退了，睜開眼喊餓。
周寡婦跪在地上磕頭，謝南枝把她拽起來了，塞給她一小包干姜和陳皮，叮囑道︰“回去煮水喝。”
這事傳出去，滿京城都知道了。
打那以後，再沒有人叫她謝娘子，當面背後都喊“謝菩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