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更深，篝火卻燒得更旺。
柴枝“ 啪”炸出火星，像小型煙火，在濕冷的空氣里一閃即滅。
白曉裹著毯子，像只蠶繭，只剩一雙眼楮跟著火光跳動。
半小時的“光元素禁閉”還在倒計時，他感覺體內某處被貼上了封條，空落落的，連呼吸都帶著鈍感。
姜雪坐在對面，紅衣被火光映得發亮，短發下，側臉線條冷冽。
她用樹枝撥弄火堆，動作很輕，卻每一下都濺起一串火星，像在給誰打暗號。
兩人中間，熱水杯冒著白汽，霧、火、汽混在一起，把夜色攪得模糊不清。
趙紅蓮抱著機槍在遠處巡邏，腳步聲踩著節拍，像背景鼓點；林平安和付曼曼檢查機甲，金屬踫撞聲偶爾傳來，像不和諧的鑼。白曉覺得，自己像個觀眾，坐在篝火劇場里，看一場沒有台詞的啞劇，而主角——那個穿紅衣的姑娘——連眼神都不肯給他。
他嘆了口氣，把毯子裹得更緊，心底小聲問阿萊︰“人情怎麼還？在線等，挺急的。”
阿萊的聲音帶著笑意︰“先站起來，再說話。別一副病貓樣。”
白曉撇嘴，剛想反駁，封條突然松動，一道微弱的光元素從指尖滲出，像被解綁的絲線。半小時到了。
他悄悄握拳，光點藏在指縫里，沒讓任何人看見。封條解除，責任解除，但人情還在。
他深吸一口氣，把毯子掀開，搖搖晃晃站起來。
篝火把他影子拉得很長，像一條不安分的尾巴。
姜雪抬眼，目光穿過火焰，落在他臉上，沒說話，卻挑了挑眉——像在問︰能行？
白曉咧嘴，招牌微笑上線︰“能行。欠你的半條命，得先還一半。”
他轉身走向野牛突擊車，腳步還有些飄，卻一步不停。
姜雪沒攔，也沒問，只是目送他背影融進霧里，像目送一個不听話的孩子去闖禍。
白曉先檢查車輛︰輪胎被碎石割出幾道淺痕，不算大事；油箱空得能照出人影，得補；機油、冷卻液、電池電量，一項項算下來，至少得忙活兩小時。
他擼起袖子，從後備箱拖出工具箱，擰螺絲、換濾芯、加油，動作熟練得像在擺弄自家玩具。
光元素悄悄滲出，附著在扳手和油嘴上，讓每一顆螺絲都擰得恰到好處，每一滴油都流進該去的地方。
半小時後，野牛發出低沉的咆哮，像老牛重新站起身，抖落一身塵土。
白曉拍拍車頭，笑得像個剛修好自行車的孩子︰“行了，老伙計，明天還能跑。”
他轉身，卻見姜雪站在三步外，紅衣在霧里若隱若現，像一簇不肯熄滅的火。
她沒說話，只遞來一個水壺，壺口冒著熱氣，是剛燒開的姜湯。
“還人情？”她挑眉。
“還一半。”白曉接過，喝一口，辣得直吸氣，“剩下的一半，得等天亮。”
姜雪嘴角微勾，似笑非笑︰“行，我記著。”
還了機械債，還有情報債。
白曉拖著疲憊身子，走向營地邊緣的巨石——那里，王磊還昏迷著，被安置在睡袋里，臉色白得嚇人。
林平安守在旁邊，正用設備監測生命體征，見他過來，低聲匯報︰“體溫降了，心率平穩，但腦波活躍得嚇人，像在做噩夢。”
白曉蹲下，光元素順著掌心滲入王磊眉心，像溫柔的手，輕輕撫平紊亂的腦波。
幾秒後，王磊呼吸漸漸平穩，緊皺的眉頭松開，像從噩夢中掙脫。
“他能撐到聖山。”白曉輕聲說，卻更像對自己說，“一定撐得到。”
他起身，望向霧更深的地方——聖山仍在，像一座巨大的墓碑，沉默而冰冷。
阿萊的聲音在心底響起，帶著少有的凝重︰“霧在 thinning，黎明前會散。散霧之時，聖山正門開啟，只有一刻鐘。錯過，要等三天後。”
“一刻鐘……”白曉握緊水壺，指節發白，“那就天亮出發。”
還了機械債，還了人命債，還剩一份說不清道不明的債。
白曉回到篝火旁，姜雪已不見蹤影，只剩樹枝在火堆里輕輕搖晃。
他環顧四周，最終在營地邊緣的小土坡上找到她——紅衣背對篝火，面向聖山，像一柄插在土里的劍。
他走過去，腳步聲故意放重，免得被當成刺客。姜雪沒回頭，卻在他腳步聲停下的瞬間開口︰“還完債了？”
“還了一半。”白曉在她身旁坐下，隔著半步，既不親近也不疏遠，“剩下的一半，得等天亮。”
姜雪輕哼一聲，似笑非笑︰“那我也還你一半。”
“嗯？”白曉側頭，火光在她側臉投下細碎陰影，像一幅明暗分明的剪影，“你欠我什麼？”
“霧裂里，你救了我。”她聲音低，卻清晰，“要不是你燒掉那面鏡子，我可能被幻境拖進去。”
“扯平？”白曉挑眉。
“扯不平。”姜雪搖頭，短發在風里輕輕晃動，“我欠你一條命，你欠我一個人情。兩條命，兩個人情，慢慢還。”
白曉失笑，搖頭︰“行，慢慢還。利息怎麼算？”
姜雪轉頭，目光穿過火光，落在他臉上，一字一頓︰“利息是——活下去。活到真相揭開，活到聖山低頭，活到霧散光來。”
白曉心頭一震，臉上卻仍是那副欠揍的微笑︰“成交。”
夜更深，霧更濃，篝火卻燒得更旺。
趙紅蓮巡完最後一圈，回來報告︰“霧在變薄，風向變了，黎明前會散。”
林平安合上電腦，打了個哈欠︰“機甲充到90%，夠跑兩百公里，明早出發沒問題。”
付曼曼把最後一塊壓縮肉扔進鍋里，攪拌兩下︰“肉湯管夠，大家吃飽，明天爬山。”
白曉裹著毯子，靠在野牛車輪上，眉心那點淡金印記若隱若現。
他抬眼，望向霧深處——聖山仍在，像一座巨大的墓碑，沉默而冰冷。
可他知道，墓碑之下，不僅有答案，還有未來。
篝火映在他瞳孔里，像兩簇不肯熄滅的小火苗。
他輕聲說，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見︰
“明天，要麼揭開真相，要麼成為真相。”
“但無論如何——”
“我都要活著回來，還她人情。”
霧，漸漸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