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瑤垂著眼，指尖輕輕貼在胎動頻繁的肚皮上，眼底藏著一層難以言說的顧慮，慢慢解釋︰“她性子太直，心里護著我，要是知道昨天我受了多大驚嚇，現在檢查結果又不好，一定會直接跑去病房找齊思遠算賬。”
她頓了頓，想起齊思遠蒼白憔悴、動輒胃痛胸悶的模樣，語氣又軟了幾分，藏著連自己都沒察覺的體諒︰“他現在身體差成這樣，身上一堆病癥還沒穩住，根本扛不住重話刺激，打不得罵不得，Lisa來了發泄一通，痛快的只是一時，最後受罪的還是他，萬一再引發急癥，得不償失。”
周凱聞言瞬間明白了她心中的考量，心里五味雜陳，說不清是心酸還是無奈。
明明從頭到尾犯錯的人是齊思遠，讓她受盡驚嚇、身心受損，可即便到了這般境地，江瑤事事思慮周全，下意識還要顧及齊思遠的身體，不願讓旁人的指責再加重他的煎熬。反觀齊思遠，從前只顧著自己那套“獨自承擔就是保護”的偏執，從頭到尾忽略了江瑤會承受的恐懼與傷害。
兩種截然不同的處事方式擺在眼前，愈發襯得齊思遠之前的隱瞞自私又單薄。
周凱輕輕嘆了口氣，不再強求︰“原來是擔心這個，倒是我考慮不周，沒多想Lisa的脾氣會沖動。行，那我就不聯系她，你要是悶得慌，有什麼想說的也可以同我講，我安安靜靜听著，不會隨便傳話刺激老齊。”
江瑤輕輕搖了搖頭，沒有再多言語，重新閉上雙眼，任由微涼的氧氣撫平胸腔里的憋悶。心底的委屈依舊沉甸甸堆積著，可一想到齊思遠孱弱不堪的身體，終究還是選擇把找人傾訴、發泄怒火的念頭壓了下去。
周凱听完江瑤那番話，心里一下子通透了。
她嘴上還冷著，心里卻時時刻刻替齊思遠掂量著身體，明明自己懷著孩子查出這麼凶險的狀況，滿心委屈無處訴說，還在擔心閨蜜出言太重刺激到病床上的人。知曉她心底還存著這份柔軟，周凱稍稍松了口氣，至少兩人之間沒有徹底走到撕破臉皮、再無轉圜余地的地步。
可這口氣剛松下去，新的擔憂又沉甸甸壓上來。
妊娠高血壓預警、胎兒宮內缺氧，身體本就受著重創，心里堵著一整段時日積攢的驚懼與委屈，如今連找個熟人傾訴發泄的路子都主動掐斷，一味把所有情緒死死悶在心底。孕婦最忌長期郁結壓抑，負面情緒散不出去，血壓只會持續居高不下，胎心紊亂的狀況也很難好轉，長久憋下去，大人孩子都要出更大的問題。
他看著江瑤獨自靠著床、安靜吸氧的單薄側影，一時竟找不到合適的話寬慰。道理他都懂，安慰的言辭翻來覆去也就那幾句，此刻說出來反倒顯得輕飄飄，無法消解她實打實承受的驚嚇與苦楚。勸她放寬心，可隱患擺在檢查單上，怎麼可能輕易放寬；勸她不必再體恤齊思遠，可她本性心軟，思慮周全，這番勸說也不過是空話。
再多溫柔安撫，都抵不過眼前客觀存在的風險與心結，周凱喉間發澀，一時語塞，找不到半分妥帖的說辭。
與其留在這里，看著她獨自隱忍、自己卻束手無策，倒不如先返回急診病房，好好教訓一番始作俑者。所有麻煩根源全在齊思遠身上，是他一意孤行的隱瞞，才逼得江瑤落到如今身心俱疲、有苦不敢言的境地，這番賬，必須同他好好清算。
周凱輕輕站起身，放輕動作避免驚擾江瑤，語氣盡量平和︰“那我就不打擾你吸氧監護了，我先回去。你有任何不舒服，立刻按鈴叫護士，千萬不要自己硬扛。”
江瑤只是輕輕點了下頭，眼皮微垂，沒再多說話，腹中寶寶淺淺一動，又歸于微弱的安靜。
周凱轉身走出檢查室，帶上房門的那一刻，臉上溫和體恤的神色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滿心壓抑的火氣。沿著長廊快步往急診病區走，一路腦海里不斷回放方才看到的檢查數據，再想起江瑤明明受盡委屈，還處處顧及齊思遠身體的模樣，心底對老友的責備更甚。
他夾在兩人中間左右為難，江瑤獨自隱忍承受風險，齊思遠在病房里惶惶不安，一切悲劇的源頭，都是齊思遠那套自以為是的逞強。
不多時，周凱推開急診病房的門。
齊思遠自他走後便一刻未曾安穩，身子半靠在床頭，懷里抱著早已涼透的暖水袋，手背上輸液管靜靜滴著藥液，目光死死釘在房門的方向，眼底滿是焦灼，一听見動靜立刻抬眼望過來，急聲追問︰“怎麼樣？瑤瑤和孩子檢查結果還好嗎？有沒有哪里不舒服？”
他語氣里藏著難以掩飾的慌亂，胃里因長久緊繃又泛起細微的抽痛，下意識抬手按住胃脕，全然沒留意周凱進門後沉得嚇人的臉色。
周凱走到病床邊，雙臂環在胸前，沒有半分緩和的神色，一開口便是壓抑許久的斥責，字字清晰砸在齊思遠心上︰“你現在倒是知道著急了？當初一意孤行隱瞞所有病情的時候，怎麼沒想過會有今天？”
齊思遠聞言身形一僵，眼底的期盼瞬間黯淡下去，心里瞬間明白，情況恐怕並不樂觀，垂在身側的手不自覺攥緊被褥，低聲囁嚅︰“是我不對……我知道錯了。”
“一句錯了就完事了？”周凱眉頭緊鎖，半點不留情面，“江瑤現在獨自躺在產科監護，身體查出隱患，滿心委屈堵在心里，連找閨蜜傾訴發泄都不肯，就怕Lisa過來言語刺激，傷到你這一身病。她事事替你考量，反觀你呢？從前什麼都藏著掖著，硬生生把她逼到獨自扛下所有恐懼和風險。”
“她心里憋著這麼大的事不敢發泄，血壓穩不住，孩子胎心也不好，再這麼悶下去，母子都要受更大的罪。”周凱重重嘆了口氣，語氣里滿是恨鐵不成鋼，“她心軟舍不得刺激你，可你有沒有想過，造成這一切的人從頭到尾都是你。她獨自承受煎熬，你躺在這兒坐立難安，我夾在中間左右為難，全都是你一次次自作主張隱瞞換來的結果。”
齊思遠听完，整個人頹靠著床頭，臉色白得近乎透明，心口悶痛與胃部痙攣一同襲來，密密麻麻的痛楚席卷全身。他腦海里一遍遍勾勒江瑤獨自躺在檢查室、強忍委屈還要顧慮他身體的模樣，無盡的悔恨翻江倒海，堵得他幾乎喘不上氣。
他無話反駁，所有指責句句屬實，是他親手釀成了眼前所有兩難的局面，如今無論承受多少斥責，都是理所應當。
病房里靜了片刻，只剩下監護儀規律滴答的聲響，周凱一番擲地有聲的指責還縈繞在空氣里，齊思遠垂著頭，肩頭垮塌般松弛，整個人被厚重的愧疚裹住，半晌沒有出聲。
他清楚周凱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實情，清楚江瑤明明受盡委屈，還處處顧著他孱弱的身體，清楚是自己長久以來的自私逞強，才讓她懷著身孕獨自扛下妊這些。所有道理他都听進去了，心底翻涌著無盡的自責，可千頭萬緒繞來繞去，最終盤旋在心頭的，依舊只有江瑤的安危。
沉默良久，他緩緩抬起頭，眼底蒙著一層淺淡的紅，方才被訓斥時黯淡無光的眼眸里，重新浮起揮之不去的焦灼，沙啞的嗓音輕輕響起，固執地又追問了一遍，仿佛只有听到一句確切安穩的答復，才能稍稍撫平心底翻涌的惶恐︰“瑤瑤她……到底還好嗎？”
周凱站在床邊，原本積攢了一肚子的火氣，方才一番斥責本以為能敲醒他，誰知繞了一大圈，這人半點沒把自己的教訓放在心上，滿心滿眼只剩下江瑤，這番詰問像是狠狠一拳砸在了綿軟的棉花上，有力無處使，滿腔的怒氣瞬間消散大半，只剩下滿心無力。
他無奈地重重吐了一口濁氣，抬手揉了揉發脹的眉心，看著眼前這副失魂落魄、滿心只掛念妻兒的模樣，又實在生不出過重的氣。他太了解齊思遠骨子里這份執拗，向來是認死理的性子，錯了便是全盤收下所有指責，可心底最牽掛的人分毫放不下，任憑旁人如何數落，繞來繞去終究只會追問江瑤的狀況。
“你啊。”周凱語氣里裹著濃濃的無奈，搖了搖頭，“我跟你說了這麼多，句句都在說你錯在哪里，說瑤瑤心里憋了多大委屈，結果你听完，只惦記她好不好。”
齊思遠薄唇緊抿，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手背上留置針的管路，胃里一陣細微的痙攣隱隱作祟，他渾然不在意軀體的疼痛，所有心神全牽在產科病房里那個人身上。
“道理我都明白，是我害她變成這樣，怎麼罵我都應當。”他聲音輕得近乎微弱，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可我控制不住不去擔心，她一個人待在那邊吸氧監護，連個說心里話的人都不願找，我一閉眼就忍不住胡思亂想，總怕出什麼我承受不起的意外。”
他從前習慣獨自包攬所有病痛凶險，不肯讓江瑤分擔半分風雨，如今風水輪流轉，輪到江瑤獨自隱瞞身體隱患，他才徹徹底底體會到那種無從知曉愛人近況、日夜懸心的煎熬。這份煎熬壓得他坐立難安，任何說教寬慰，都抵不過一句江瑤平安無事。
周凱看著他眼底真切又無助的忐忑，心中的無奈之下，又摻了幾分不忍，不再一味苛責，放緩了幾分語調，如實將情況揀穩妥的告知，不敢把子癇前期、胎兒重度缺氧這類太過凶險的字眼全盤托出，怕刺激得他舊疾復發︰“人暫時穩住了，一直在持續吸氧監護胎心，醫生盯著血壓，暫時沒有繼續惡化。只是她心里郁結太重，什麼委屈都往心里藏，不肯找人傾訴發泄，這才是最讓人發愁的地方。”
齊思遠聞言緊繃的脊背稍稍松懈一絲，心口那塊沉甸甸的巨石松動些許，可眉眼間的郁色半點沒有散去。知曉暫時沒有生命危險，懸著的心稍稍落地，可一想到她獨自隱忍壓抑的模樣，悔恨又重新填滿胸腔。
“都怪我。”他低聲呢喃，視線落向地面，滿是頹喪，“若不是我一次次瞞住病情，她不會受這麼大驚嚇，更不會連難過都不敢痛快發泄。”
周凱望著他這副全然自我否定的模樣，清楚這小子就是這般性情，平日里再沉穩自持，一沾江瑤的事，便亂了所有分寸，什麼大道理都听不進去，滿心只剩下擔憂與愧疚。
周凱重重拉過一旁的椅子落座，椅子腿擦過地面發出輕微的聲響，他看著齊思遠眼底揮之不去的惶惑，語氣褪去了方才的嚴厲，多了幾分中肯的通透。
“所以說現在的難處就在這兒。江瑤心里攢了一大堆委屈、驚懼，積壓得太久，身子不舒服，孩子胎心也不穩，她急需一個出口好好發泄情緒，總悶在心里早晚要出更大的岔子。
可偏偏她心里還惦記著你，處處替你的身體考量，怕Lisa過來言辭激烈刺激到你，硬生生把找人傾訴的路子堵死了，舍不得讓你再受一點刺激。”
他頓了頓，給出折中可行的辦法，目光定定落在齊思遠身上︰“與其讓她一個人在產科病房獨自熬著，心事無處安放，不如我推輪椅送你過去陪陪她。哪怕她不跟你說話，只是有個人守在身邊，她心里那份孤立無援的緊繃感也能松一松。”
這話一出，齊思遠黯淡許久的眼楮驟然亮起，胸腔里積壓的灰暗仿佛瞬間透出一點微光，下意識往前傾了傾身子，語氣里是藏不住的雀躍與驚喜，聲音都微微發顫︰“真的嗎？你真的可以推我過去見她？”
連日來所有的煎熬、自責、坐立難安，支撐他撐到現在的唯一念想，就是能親眼看一看江瑤，守在她身邊，哪怕只是靜靜看著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