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想到不用隔著樓層遙遙牽掛，不用只能靠著幾句冰冷的微信揣測她的狀況，心底翻涌的歡喜幾乎要蓋過身上所有病痛帶來的鈍痛，連胃部隱隱的痙攣都仿佛輕了幾分。
可這份欣喜僅僅持續了短短一瞬，便被鋪天蓋地的不安迅速覆蓋。光亮一點點從眼底褪去，他緩緩垂落肩膀，方才前傾的身子又慢慢靠回冰冷的床頭，指尖不自覺攥緊身下的床單，眼底重新覆上一層濃重的自我懷疑。
喜悅來得快，隨之而來的膽怯與自卑更甚。
他遲疑著低聲開口，語氣滿是不確定，甚至帶著幾分卑微的惶恐︰“可是……她現在，還會想見到我嗎？”
昨天在b超室驟然倒地，嚇得她徹夜不眠；長久以來層層疊疊的謊言，把她蒙在鼓里獨自擔憂；如今她的所有痛苦，一切禍根全是自己一手造成。
方才在產科，她刻意獨自做檢查，掛斷他的電話，回復微信時字字疏離，分明是心里還堵著化不開的怨氣。
她方才會體恤他、不忍心旁人責罵刺激他，是她心底柔軟善良，不代表她願意直面造成所有痛苦的自己。
齊思遠腦海里一遍遍回放江瑤眼底泛紅、獨自隱忍落淚的模樣，心口一陣細密的悶痛蔓延開來。他怕自己貿然出現在產科病房，只會再次勾起她昨日驚魂未定的回憶，壓抑多日的委屈怒火一同爆發，情緒劇烈起伏之下，血壓再度飆升，連累腹中本就缺氧的孩子。
“她看見我，說不定只會更心煩。”他聲音越來越輕，滿是無力的自我否定，“昨天那場驚嚇還刻在她心里，現在身體又不舒服，滿心都是對我的失望。我過去，非但不能讓她舒心，反而只會成為她的負擔，加重她心里的郁結。”
周凱看著他轉瞬由喜轉憂、患得患失的模樣，心里又是無奈又是感慨。這人生性要強，在外遇事從來沉著冷靜，唯獨遇上江瑤，所有堅硬外殼盡數碎裂，一點小事便能胡思亂想，把所有過錯都攬在自己身上，連靠近對方的勇氣都快要消磨殆盡。
“她不想見你的話，方才不會處處顧慮你的身體，不會攔下Lisa，任由旁人過來痛斥你。”周凱放緩語調，耐心開導，“她只是一時跨不過心里那道坎，又擔心刺激到你，才選擇一個人硬扛。你過去不用急著求她原諒，不用急著辯解什麼，安安靜靜守在一旁就好，她想罵想傾訴，你听著；她不想說話，你就安安靜靜陪著，至少不讓她孤身一人承受這份煎熬。”
齊思遠垂著眼，指尖反復摩挲著輸液管，心里兩種念頭不斷拉扯。一面是難以遏制的、想要奔赴江瑤身邊的迫切，一面是深重的愧疚，害怕自己的出現只會給她增添新的煩惱，遲遲拿不定主意。
眼底那一點微弱的期盼，裹著厚厚的忐忑，藏也藏不住。
周凱瞧著他依舊陷在患得患失里反復糾結，眉頭擰得緊緊的，滿心都是揣測與愧疚，遲遲不敢下定決心，索性伸出手，不輕不重地拍了拍他單薄的肩頭。掌心觸到的肩頭瘦削僵硬，依舊帶著大病初愈後的虛軟，周凱語氣半是嚴肅，半是帶著老友間的打趣，刻意打散他縈繞不散的胡思亂想。
“你現在在這里左思右想，揣測她願不願意見你，半點用處都沒有。”他收回手，重新坐直身子，目光鄭重地看向齊思遠，“與其憑空琢磨人心，不如坐著輪椅過去，實實在在守在瑤瑤身邊好好陪著她。她心里憋著委屈無處宣泄，身邊有你在，哪怕只是沉默相伴，也比她一個人對著監護儀獨自硬扛要強得多。”
齊思遠下意識抿緊唇角，眼底的猶豫依舊沒有徹底散去，方才那一點欣喜被重重顧慮層層包裹，他依舊在害怕自己的出現會再度刺激到江瑤，讓本就血壓不穩、胎心異常的她情緒失控。
周凱看穿了他心底的怯懦，語氣陡然沉了幾分，著重強調著最要緊的一點，也是此前反復提醒過無數次的癥結︰“不過我要再叮囑你一句，這次過去，但凡身上有半點不舒服，心口發悶也好，胃部絞痛也罷，必須第一時間說出來，不許再像從前那樣咬牙硬撐，一句沒事搪塞過去。”
他頓了頓，故意板起臉色，拋出一句帶著威懾的玩笑，偏偏字字都戳中齊思遠最懼怕的軟肋︰“否則的話，我轉頭就去攛掇瑤瑤，干脆徹底不理你，往後什麼事都不再顧及你的身體，讓你好好嘗嘗被人刻意疏遠的滋味。”
一句半真半假的話，瞬間敲醒了沉浸在自我糾結里的齊思遠。他太清楚周凱說到做到的性子，也清楚江瑤本就對他隱瞞一事心存芥蒂，若是再重蹈覆轍，依舊遇事獨自隱忍，只會將兩人之間本就搖搖欲墜的關系推得更遠。
胃部恰好又是一陣淺淺的酸脹泛起，他下意識想要習慣性地按住腹部隱忍，念頭剛起，就想起周凱方才的警告，指尖僵在了半空中，慢慢放了下來。
“我記住了。”齊思遠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翻涌的忐忑，原本飄忽不定的眼神終于慢慢安定下來，“往後再難受，我絕不會再瞞著不說。”
先前就是他事事逞強隱瞞，才釀成了如今一連串的禍事，害得江瑤身心俱疲，連累腹中孩子出現缺氧癥狀。這一次去往產科陪護，他不能再以自我隱忍為借口，繼續制造隔閡。
周凱見他總算收起了無端的胡思亂想，點了點頭，起身準備去推來醫用輪椅︰“明白就好。我先去把輪椅推過來，拔掉你手上不必要的補液留置，只保留必要的輸液管路，路上動作盡量放緩，絕不倉促顛簸。你做好準備，咱們現在就過去。”
齊思遠微微頷首，抬手整理了一下身上寬松的病號服，懷里還抱著那只溫熱的暖水袋。忐忑依舊縈繞在心底，可奔赴到江瑤身邊的念頭，已經徹底壓過了所有顧慮。
他不知道見面之後會迎來怎樣的冷淡與沉默，也做好了承受江瑤所有疏離態度的準備。他唯一牢牢記住的，是周凱方才的叮囑，往後坦誠相待，不再獨自硬扛，安安靜靜陪在她身旁，彌補自己此前所有的過錯。
周凱很快便推著醫用輪椅折返回來，金屬輪軸在地面碾出輕微的聲響。剛拐進病房，他便看見齊思遠已經端正靠在床頭，身上的病號服整理得整整齊齊，懷里依舊穩妥抱著裹了毛巾的暖水袋，手背上只保留了必需的輸液管路，其余多余的留置針都已經提前處理妥當，儼然一副萬事俱備的模樣。
方才還深陷糾結，反復揣測江瑤會不會反感自己到來，一副患得患失、遲疑不前的樣子，此刻眼里只剩下急切的期盼，連坐的姿勢都透著按捺不住的迫切。
周凱無奈地輕輕搖了搖頭，心底暗自失笑，嘴上低聲打趣起來︰“剛才還瞻前顧後猶豫不決，生怕惹得瑤瑤不快，這一轉眼，倒是猴急得跟個盼著出門的小孩子一樣。”
齊思遠听見老友的調侃，耳尖微微泛起一點淺紅，卻沒有心思辯解。心底對江瑤的惦念早就壓過了所有羞怯，他微微傾身，主動配合著想要挪向輪椅，胃里隱隱泛起一陣輕微的痙攣，也只是下意識蹙了蹙眉，牢牢記住方才周凱的告誡，沒有強行隱忍到底，低聲說了一句︰“胃稍微有點發緊，問題不大。”
他沒有再像從前那樣脫口而出一句沒事，下意識的改變，落在周凱眼里也算稍稍寬慰。
“慢慢來，別急著起身，小心牽扯到胸腔的病灶。”周凱連忙上前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小心翼翼攙扶著齊思遠慢慢挪動身體，穩妥坐進輪椅里，又仔細為他攏了攏蓋在腿上的薄毯，將輸液架固定在輪椅側邊，確保藥液能夠正常勻速滴落。
安置妥當之後，他握住輪椅的推手，再度開口提醒︰“一會兒到了產科病房，你只安安靜靜陪著就好，不要急于去解釋、去道歉，更不要勉強自己說太多話。一旦心口發悶、胃痛加劇，立刻出聲，別再重蹈覆轍。”
“我都記牢了。”齊思遠點點頭，目光直直望向病房門外的方向，滿心都牽掛著產科檢查室里的江瑤。
剛才的糾結猶豫都是真的，害怕被她排斥、害怕加重她的情緒波動，每一份忐忑都發自內心。可當真確定可以前去相見，那份壓抑許久的思念與愧疚，便再也遮掩不住。他太想親眼看一看江瑤的狀態，看一看胎心監護的結果，哪怕只能隔著一段距離默默相守，也遠比在病房里胡思亂想、飽受煎熬要好得多。
周凱推著輪椅緩緩駛出病房，長廊里消毒水的氣味撲面而來。輪椅平穩向前行進，齊思遠靠在椅背上，一手護著懷里的暖水袋，目光緊緊鎖定前方產科病區的方向，原本沉重緊繃的心緒，因為即將抵達愛人身邊，悄悄泛起一絲微弱的安定。
周凱一邊穩步推著輪椅，一邊在心里暗自感慨，齊思遠在外向來沉穩內斂，處事滴水不漏，唯獨在江瑤這件事上，情緒永遠直白得一覽無余，糾結是真，急切也是真，滿心滿眼，從來都只裝著妻兒二人。
輪椅的輪子碾過走廊地磚，發出細碎又安靜的聲響，周凱穩穩將輪椅停在產科監護室的門外，還沒抬手去推那扇房門，身側的齊思遠忽然輕輕拉住了他的衣袖，力道微弱卻格外執拗。
“先別直接進去。”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怯懦。
方才一路上的急切與期盼都是實打實的，恨不得下一秒就推門走到江瑤身邊，可真真切切站在了病房門外，咫尺之間的距離，所有的勇氣又盡數潰散。他依舊在恐懼，恐懼自己的出現會成為導火索，引爆江瑤積攢了整日的委屈與怒火，讓本就血壓不穩、胎心異常的她再度情緒劇烈起伏。
矛盾拉扯纏繞著他，一邊是洶涌的思念與擔憂，一邊是深入骨髓的愧疚與膽怯。最終，他只是微微側過上半身，借著病房門上的透明玻璃窗，小心翼翼地向內望去，不敢驚動里面半分動靜。
病房里沒有旁人，只剩下儀器滴滴答答的輕響。江瑤半靠在監護床上，氧氣管依舊搭在鼻間，原本刻意隱忍的情緒終究沒能再強行壓制。她微微偏著頭，肩頭克制地輕輕顫抖，大顆的眼淚毫無征兆地滾落下來，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滴落在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濕潤的痕跡。
她沒有失聲痛哭，只是安靜地落淚，將所有委屈、後怕、身體帶來的不適，全都藏在無聲的淚水里。腹中的寶寶似乎也感受到母親的低落，胎動輕輕又微弱，一下下抵著她的掌心。
只是這樣一幕，便狠狠攥住了齊思遠的心髒，驟然傳來一陣尖銳的酸澀，緊接著胸腔泛起熟悉的悶堵，連胃部剛剛平復下去的痙攣再度卷土重來。
他整個人僵在輪椅上，瞳孔微微發顫，心口像是被生生揉碎一般，疼得他幾乎喘不上氣。
明明從前她是那樣果敢鎮定的人，遇事永遠從容自持，極少流露這般脆弱的模樣，如今卻獨自蜷縮在這里默默落淚，一切的源頭，全都指向自己。
是他一次次固執地隱瞞重癥，是他執意獨自扛下所有病痛，硬生生在產檢途中驟然暈厥，將極致的恐懼強加在身懷六甲的江瑤身上；是他的一意孤行，害得她心緒郁結，誘發妊娠高血壓，連累孩子出現宮內缺氧；是他親手打碎了安穩的日常，把自己深愛的女孩，逼到獨自落淚、無處傾訴的地步。
千言萬語的自責堵在喉頭，他喉嚨發緊，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紅，指尖死死攥緊懷里的暖水袋，溫熱的暖意再也安撫不了心底刺骨的悔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