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不好……全都怪我。”他低聲喃喃自語，語氣里滿是破碎的懊悔，聲音輕得幾乎只有自己能夠听見，“是我把她弄哭了。”
周凱站在一旁，順著他的目光透過玻璃看向病房內，心里也跟著沉了下來。他側頭看向身側頹然失神的齊思遠，清楚此刻所有的安慰都顯得蒼白無力。再多的大道理，都抵不過親眼看見愛人獨自落淚帶來的沖擊。
齊思遠望著里面哭泣的身影，方才糾結要不要進門的忐忑，盡數化作濃烈的自責。他急于進去安撫，卻又怕貿然闖入只會讓江瑤更加難堪，只能隔著一層玻璃，眼睜睜看著她獨自承受難過，這種無力感，遠比身體上的病痛更要折磨人。
胸腔的悶痛感越來越清晰，他記著周凱先前的叮囑，沒有強行隱忍，微微偏過頭，啞著嗓子低聲道︰“胸口有點悶，胃也開始疼了。”
他終于不再習慣性說出那句沒事，可心底的碎裂與愧疚，早已鋪天蓋地將他徹底淹沒。玻璃窗隔開了兩人，里面是獨自落淚的江瑤，門外是滿心悔恨、進退兩難的齊思遠，一道薄薄的玻璃，卻像是橫亙了一道難以輕易跨過的心結。
周凱望著玻璃窗里肩頭微微顫動的江瑤，又瞥了一眼輪椅上臉色慘白、心神大亂的齊思遠，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聲音壓得很低，怕驚擾到病房里的人。
“現在這樣，你還要推門進去嗎？要是實在撐不住，我們就先原路返回，你繼續回病房休養。”
方才一路上攢起來的所有勇氣，在齊思遠看見江瑤落淚的那一刻，便已經轟然潰散。那無聲掉落的眼淚，比任何指責、爭吵都更讓他無地自容。他忽然無比怯懦，生怕自己一腳踏入病房，便會讓她的委屈無處躲藏，讓這份難堪的脆弱被撞個正著。他太清楚江瑤骨子里的要強，平日里素來冷靜自持，如今獨自垂淚，本就已經是卸下了所有鎧甲，他貿然出現，只會讓她更加局促難堪。
可退縮的念頭只盤旋了短短一瞬，心底的焦灼與心疼便再次翻涌上來。他深愛的女孩正獨自躲在病房里落淚，身體尚且帶著妊娠高血壓與胎兒缺氧的隱患，身邊連一個可以依靠的人都沒有，他怎麼能就這麼掉頭離開？
齊思遠攥緊了懷里已經漸漸失溫的暖水袋，胸腔的悶堵還在持續發作，胃部的鈍痛一陣陣襲來，他強壓下身體的不適感，慢慢抬起頭，眼底褪去了剛才的膽怯，只剩下滿心的焦灼與愧疚。
“周凱，你推著輪椅先停在這里，不用陪我一起進去。”他語速很慢，每一個字都帶著沉重的沙啞，“我一個人進去就好。”
周凱微微一怔，下意識想要勸阻︰“你現在狀態本就不穩，心口發悶、胃痛都還沒緩解，獨自進去萬一情緒再激動，很容易牽動舊疾。”
“正因為是我做錯了一切，才該由我獨自面對。”齊思遠輕輕搖了搖頭，目光牢牢鎖在玻璃窗內那個單薄的身影上，“你留在外面，萬一我里面情緒失控，或是身體撐不住，再喊你進來就好。她委屈成這樣，根源全在我身上，旁人陪著，反倒讓她更放不開情緒。”
方才的退縮是真的，害怕戳破她的脆弱、害怕再度刺激到她的惶恐也是真的。可比起自己的忐忑與病痛，江瑤此刻的難過與無助，才是最要緊的事。
他慢慢調整呼吸，努力平復胸口翻涌的酸澀，牢牢記住之前周凱反復叮囑的規矩，暗暗告誡自己，一旦身體出現強烈不適，絕對不能再硬撐著閉口不言。
“幫我把輸液架調整穩妥。”齊思遠輕聲吩咐，已經做好了推門而入的準備，“不管她待會兒是冷言相對，還是不願理會我，我都安安靜靜待在一旁。至少，不能再讓她一個人默默掉眼淚。”
周凱看著他明明依舊忐忑不安，卻硬是逼著自己扛起過錯的模樣，又是一聲輕嘆，不再繼續阻攔，上前仔細固定好輪椅側邊的輸液管路，確認藥液滴落平穩無誤。
“切記克制情緒，難受立刻出聲。”周凱最後叮囑一句，側身讓出了門前的位置。
齊思遠深吸一口氣，指尖懸在冰涼的門把手上，隔著玻璃再看了一眼還在暗自落淚的江瑤，心底的愧疚幾乎將他吞噬。他緩緩用力，輕輕推開了產科監護室的房門。
房門被輕輕推開，裹挾著走廊微涼的空氣一同涌入病房。齊思遠半撐在輪椅上，一手穩穩扶住身側的輸液架，生怕晃動牽動身上的病灶與胃里的絞痛，方才隔著玻璃窗窺見她落淚的愧疚還沉甸甸壓在心底，聲音放得又輕又小心翼翼，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瑤瑤……”
這一聲呼喚落下的瞬間，原本獨自默默垂淚的江瑤渾身一僵，慌忙抬手倉促擦去臉頰的淚水，眼底的委屈轉瞬被一股驟然升騰而起的怒火取代。她怎麼也沒有想到，齊思遠竟然會不顧身體執意過來。
明明剛剛才從暈厥里搶救回來，肺栓塞的急性期還沒有渡過，胃痙攣反反復復發作不曾痊愈，手上還掛著輸液，本該老老實實躺在病床上靜養休息，結果偏偏要強撐著身子坐著輪椅跑到產科來。連日積攢的驚懼、身體上的病痛、獨自隱忍的委屈，在看見他執意逞強的這一刻，盡數化作壓抑不住的火氣轟然爆發。
江瑤猛地坐直身子，胸口因為情緒劇烈起伏微微起伏，聲音拔高，又急又怒地呵斥出聲︰“齊思遠！你到底想要干什麼！非要把自己折騰死才甘心是嗎？”
她語氣里裹著濃重的怒意，眼底還殘留著哭過的水光，憤怒之下，連小腹都泛起一陣悶悶的發緊，監護儀上的血壓曲線跟著微微上揚。她最怕的就是他依舊改不掉凡事硬撐的性子，所有人都清楚他眼下經不起半點折騰，可他依舊憑著一腔執念隨意挪動身體。
齊思遠被她厲聲斥責得身形微微一顫，下意識收攏了想要往前挪動輪椅的動作，心口驟然涌上一陣熟悉的悶堵，胃部的鈍痛也跟著加重。他牢牢記住周凱的囑咐，沒有強行把不適感咽下去，指尖微微收緊，卻依舊放軟了語氣，眼底滿是愧疚與心疼。
“我只是……看見你一個人在這里，心里放心不下。”他的聲音單薄又沙啞，不敢再貿然靠近病床，只停留在距離床邊幾步遠的位置，生怕自己再刺激到本就血壓不穩的江瑤，“我知道我不該擅自離開病房，可剛才在門外看見你在哭，我實在沒辦法繼續待在那邊裝作若無其事。”
“放心不下我？”江瑤冷笑一聲，積壓的怨氣盡數傾瀉而出，眼眶再度泛紅，“你只顧著跑來見我，有沒有想過你自己的身體？昨天才剛剛暈倒，現在身上還輸著液，萬一再出一點差錯，你讓我怎麼辦？當初就是因為你一味逞強隱瞞，才鬧出這麼多風波，害得我血壓異常，孩子胎心不穩，到現在你還是學不會安分休養！”
她嘴上怒斥不停，心底深處卻依舊藏著深深的後怕。她太清楚接連的急癥有多凶險，實在無法再承受一次愛人倒下的打擊，憤怒的根源，說到底還是滿心的後怕與牽掛。
齊思遠垂著眼簾，任由她將所有怒火盡數發泄在自己身上，沒有半句辯駁。江瑤的每一句斥責都句句在理，全是他一而再再而三逞強帶來的後果。胸腔的悶痛感越來越清晰，他微微蹙起眉頭，低聲如實開口︰“胸口又開始發悶，胃也疼得厲害。”
這一次，他再也沒有說出那句習慣性的“沒事”。
江瑤見狀怒火稍稍頓了一瞬，緊繃的情緒下意識收斂了幾分，可心頭的火氣依舊沒有消散，只是語氣里多了幾分無可奈何的疲憊。她看著輪椅上臉色漸漸泛白的齊思遠，只覺得滿心疲憊，一樁樁煩心事接踵而至，壓得人喘不過氣。
門外的周凱靜靜守在走廊，隱約听見病房里驟然拔高的爭執聲，無奈地搖了搖頭。他早料到兩人相見必然會掀起一番沖突，江瑤的怒火由來已久，齊思遠的莽撞奔赴，不過是點燃情緒的導火索。只是眼下一人懷著身孕血壓不穩，一人重病未愈病痛纏身，這場對峙，終究處處都透著難言的心酸。
被江瑤一通厲聲斥責之後，齊思遠連忙放緩語氣，生怕她情緒再劇烈波動，讓本就居高不下的血壓再度飆升，連帶腹中本就缺氧的胎兒跟著受累。他輕輕穩住身側搖晃的輸液架，刻意將輪椅往後微微退了半寸，拉開一點距離，姿態放得格外謙卑。
“我並沒有執意不顧自己的身體，是周凱推著輪椅送我過來的，一路上走得很慢，沒有顛簸折騰。”他語速放得極緩，生怕哪一句話又再次激怒對方，眼底滿是懇求，“瑤瑤，你先別這麼激動，緩緩氣息好不好？你現在的情況，情緒不能大起大落。”
方才心口泛起的悶堵還沒有散去，胃部一陣陣緊縮般的疼痛依舊清晰可感，他牢牢記住了周凱臨走前的告誡，沒有強撐著掩飾不適，眉頭淺淺蹙著，將身體的不適感坦然顯露出來，不再像從前那樣隨口敷衍一句沒事。
江瑤望著他掛著輸液管路、臉色蒼白的模樣，到了嘴邊的怒火硬生生卡了一截。明明滿腔的怨氣還堵在胸口，可看著他病弱憔悴的樣子，再想起昨日那場驚心動魄的暈厥，心底的怒氣便摻進了濃重的後怕。她下意識抬手按住發脹的太陽穴，小腹又泛起一陣熟悉的緊繃感，監護儀上的血壓數值還在悄然起伏。
“輪椅推著就可以隨意亂跑了？”她的語氣依舊帶著未消的慍怒，只是聲調稍稍回落了一些，“你現在是肺栓塞急性期，胃黏膜損傷還在反復痙攣，就算坐著輪椅來回挪動，也一樣會牽動病灶。你心里只惦記著過來找我，有沒有認認真真听過醫囑靜養？”
齊思遠垂了垂眼眸，滿心都是愧疚，輕聲解釋著自己前來的緣由︰“我剛剛在門外透過玻璃看見你在哭，實在沒有辦法回去，安心待在病房里。所有過錯都是我造成的，你獨自承受委屈，還要硬扛著身體上的病痛，我做不到繼續躲在另一邊裝作一無所知。”
他頓了頓，又小心翼翼地補充，語氣卑微又懇切︰“我不會多說什麼惹你心煩的話，也不會強迫你立刻原諒我，只是想安安靜靜守在這里陪著你。你想發脾氣便盡管沖我來，只是千萬要穩住情緒，別再傷到自己和孩子。”
氧氣還在緩緩輸送到江瑤鼻間，她望著輪椅上滿心懊悔的齊思遠，心里五味雜陳。憤怒是真的，後怕也是真的，心底那點不忍與柔軟，依舊在下意識為對方的身體擔憂。
明明錯的從頭到尾都是齊思遠，可事到如今，兩個人都被困在這場由隱瞞釀成的風波里，各自煎熬，無處解脫。
走廊外的周凱隱約听見屋內漸漸平緩下來的爭執聲，稍稍松了口氣，卻依舊不敢走遠，靜靜守在門外，隨時準備應對兩人之中任何一人身體突發不適。病房之內，氣氛依舊凝滯緊繃，積壓許久的心結，依舊橫亙在兩人之間，遲遲無法輕易消解。
一腔怒火幾番起伏，終究還是被心底揮之不去的擔憂壓了下去。江瑤重重嘆了一口氣，緊繃的肩膀緩緩松弛下來，一只手輕輕覆在隆起的小腹上，指尖溫柔地安撫著躁動不安的胎動。監護儀上跳動的曲線還昭示著她依舊不穩的血壓，方才的盛怒已經褪去大半，只剩下滿心的疲憊與無力。她側過頭，目光落在輪椅上臉色蒼白的齊思遠，語氣平淡又疏離︰“行吧，那你特意折騰著過來，到底是打算要和我說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