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匯入傍晚的車流，朝著熱鬧的商圈開去。
而醫院病房內，齊思遠喝完了大半碗雞湯，溫熱的暖意沉在胃里。他放下碗，指尖還殘留著食盒的溫度。腦海里那道聲音依舊會時不時冒出來，可他已經學會不再全盤接納那些指責。
他不知道樓下的江瑤已經離開，更不知道，家里那一團亂糟糟的廚房，被Lisa果斷拋在了腦後。
夜色慢慢鋪展開，一邊是病房里艱難緩慢的自我修復，一邊是燈火喧囂的人間煙火，兩個世界，都在繼續往前走。
床頭櫃上的保溫食盒敞著，碗里的雞湯已經見了底，只剩下少許浮油。齊思遠靠在床頭，指尖還捏著空湯碗，胃里緩緩漾開一層溫熱，驅散了病房里浸著的寒涼。
周凱收拾東西，低頭看見那空空的碗，眉梢挑了挑，語氣帶著點哭笑不得的吐槽。
“行啊，我算是看明白了。我天天在這兒軟磨硬泡，勸吃飯勸休息，嘴皮子都快磨破了，效果寥寥。到頭來，還抵不上你親愛的老婆大人親手熬的一碗雞湯。”
他伸手把空碗接過來，戲謔地瞥了齊思遠一眼︰“說實在的，這湯的味道我可不敢恭維。”
齊思遠原本還帶著一點淡淡的倦意，听見這話當即抬眼，立刻出聲反駁，語氣還帶了幾分護短的執拗︰“不難喝。”
周凱嗤笑一聲，想起從前下班，他拉著齊思遠去健身，偶爾練完餓了江瑤來給兩人送過健身餐，有幸見識過江瑤的廚藝。那可真的是太可怕了，他從來沒有吃過那麼難吃的雞胸肉和水煮菜沙拉，齊思遠卻次次都吃得一本正經，還拼命夸贊。
“得了吧，就你喝著不難喝。” 周凱把碗放回食盒里，嘴角掛著調侃，“我又不是沒吃過江瑤做的菜，心里門兒清。你們家那位的手藝，屬于勇氣可嘉，但味道隨緣那一掛。今天這鍋能熬到可以入口，估計 Lisa 跟著遭了不少罪。”
齊思遠臉頰微微發燙，卻不肯退讓，垂著眼眸，指尖輕輕摩挲著被湯燙過的掌心。
“是用心熬出來的。” 他低聲說道，“她懷著七個月的身孕，還在家里折騰這些，光是這份心意就不一樣。味道本來就不重要。”
方才喝湯的時候，他也嘗得出湯品算不上多麼鮮美，火候調味都算不上完美，可溫熱的湯水滑下去的時候，心里那一塊凍得發僵的地方，實實在在被熨開了一點。腦海里那道不停批判他的聲音短暫地退下去片刻，那一刻他沒有滿腦子都是自己有多沒用，而是真切地感受到，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惦記著他。
周凱看著他這副維護的模樣，也不再繼續打趣，嘆息一聲，把食盒蓋子扣好。
“行行行，在你這兒心意大于一切。” 他收斂玩笑，神色沉了幾分，“湯喝完了，身子也得顧好。謝主任交代的練習，別忘了試著做。別又一個人鑽牛角尖。”
齊思遠輕輕 “嗯” 了一聲，目光落在食盒上，眼底藏著一層柔軟。
他知道江瑤就在醫院樓下，卻沒有上來。她在刻意避開，不想給他增添負擔。一想到那個畫面，心口又是酸澀，又是暖意交織在一起。
周凱拎著保溫食盒準備出去，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床上的人。一碗普通的雞湯，確實比他無數次勸說都管用。可他心里也清楚，這短暫的緩和只是片刻，纏繞著齊思遠的那些幻听與自我否定，遠沒有這麼輕易就消散。
周凱拎著保溫食盒走出病房，先到護士站旁邊的洗手台，仔仔細細把湯碗、食盒全部沖洗干淨擦干，歸置妥當。忙活完這一通，肚子也跟著咕咕叫了起來，晚飯點早就過了，病房的病號餐他可一點興趣都沒有。
他向來不會委屈自己，靠在走廊牆邊點開外賣軟件，干脆給自己點了一份 KFc，炸雞薯條可樂全套，下單之後就抱著手臂靠在走廊座椅上等外賣送達。
沒過多久外賣送到，紙袋鼓鼓囊囊，油炸食物特有的香氣從紙袋縫隙里漫出來。周凱也不打算委屈自己在走廊吃，干脆拎著外賣折回病房，輕輕推開門走了進去。
病房里燈光調得偏柔和，齊思遠半靠在床頭。一碗雞湯確實短暫撫平了他心里翻涌的情緒，方才那股窒息般的自我苛責稍稍退去，人看上去安穩了不少。但這份平靜格外脆弱，只要大腦一空下來，沒有外界事物分散注意力，腦海里那道陰惻惻的聲音便會卷土重來，一層一層朝他壓迫聚攏過來。
他不敢放空，不敢閉眼發呆，一旦什麼都不去想，那些指責就會鋪天蓋地塞滿整個腦袋。
齊思遠眉頭微微蹙著，漫無目的地摸索過床頭櫃上的手機，想要找點什麼來分散思緒，不要留給幻听可乘之機。
屏幕亮起的瞬間，正好彈出來江瑤發來的消息。
是一張現場實拍的照片。鏡頭對著熱氣騰騰的菌湯鍋，鍋底翻滾著奶白色的湯汁，各類菌菇在鍋里浮沉，旁邊擺著滿滿一桌配菜，畫面角落還能瞥見 Lisa 半只手肘。
緊跟著一行文字跳出來︰【我和 Lisa 出來吃火鍋啦，菌湯很清淡，我可以吃。家里廚房被我們搞得一團亂，就不回去折騰了，你湯喝完了嗎？不用惦記我，我會照顧好自己。】
齊思遠指尖停在屏幕上，目光落在照片里氤氳升騰的熱氣上，緊繃的肩線松了些許。
周凱拎著炸雞袋子進來，一股濃郁的油炸香味瞬間打破病房消毒水的寡淡氣味。他拉過椅子，大剌剌在病床邊坐下，拆開紙袋，金黃酥脆的炸雞露出來。
“你可別眼饞，病人沒你的份。” 周凱撕開番茄醬，咬了一大口雞腿，含糊開口，“我可熬不住醫院的伙食，犒勞下我自己。”
齊思遠都沒怎麼理會旁邊炸雞的誘惑，手指慢慢放大那張火鍋照片，看著鍋里咕嘟翻滾的菌湯。
可就這麼短短幾秒的安靜間隙，腦海里的聲音又鑽了出來。
你看，所有人都可以開開心心吃火鍋，只有你困在這張病床上。 你本該陪著她，結果現在，她只能和朋友出來吃飯。 你是丈夫，是孩子的父親，可你什麼都做不到。
那些字句密密麻麻往腦子里鑽，太陽穴突突地發脹，心口又泛起一絲淺淺的悶痛。他猛地眨了眨眼，強迫自己把注意力重新拽回手機屏幕的消息上面，拼命不讓自己沉浸進那番詰問之中。
他想起謝主任白天教給他的辦法，不要和聲音激烈對抗，也不要全盤認同。
齊思遠指尖在屏幕上敲字，回復江瑤︰【湯喝完了，很好喝。好好吃飯，別吃太辣，注意休息。】
發送完畢，他把手機握在手里，不敢放下。一旦手機離開手心，一旦周遭歸于寂靜，那些聲音便會再度大舉來襲。
周凱嚼著炸雞，余光觀察著齊思遠，分明看見他剛剛還稍稍舒展的眉眼，轉瞬之間又蒙上一層淡淡的疲憊。他心里清楚，一碗雞湯只能給予片刻溫存，根植在齊思遠內心的折磨，從來沒有真正消失，只是暫時隱匿了鋒芒，只待安靜降臨，便會再度卷土重來。
“又不舒服了？” 周凱壓低聲音問道。
齊思遠輕輕搖頭，沒有抬頭，目光依舊落在手機屏幕上︰“沒事，不能閑下來，一安靜下來就不行。”
周凱咬完一大口酥脆的雞腿，隨手把骨頭丟進外賣袋里，聞言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你啊，真是天生勞碌的命。別人都巴不得能安安穩穩歇一歇，到你這兒反倒不能閑下來。我做夢都想能徹底放空，什麼活都不用干。”
病房里只有手機微弱的光亮，監護儀發出規律平緩的滴滴聲響。齊思遠靠在床頭，指尖還無意識摩挲著手機外殼，長長嘆了一口氣，語氣里裹著一層淡淡的羨慕。
“是啊，能像你那樣就真好。”
周凱手上拿著漢堡，正要往下咬，听見這話動作一頓，抬眼瞅著他，故作懷疑地眯起眼楮︰“哎？你這話，是不是拐著彎罵我呢？”
齊思遠被他逗得低低笑出聲，眉眼間那層沉重的陰郁稍稍散開一點，這是今天難得的一抹輕松。
“沒有，你想多了。”
他笑聲很輕，轉瞬就淡了下去。那一點笑意只是浮在表面，心底的疲憊依舊沉甸甸壓著。他是真的羨慕周凱，遇事看得開，不會反復和自己較勁，不會一安靜就被腦海里的聲音死死纏住。
周凱咬下一大口漢堡，咀嚼的聲音在安靜的病房里格外清晰。油炸食物的香氣彌漫開來，和病房消毒水的味道混雜在一起。
“羨慕我也沒用，性格這東西改不了。”周凱咽下嘴里的食物，擦了擦嘴角，“你就是腦子轉得太快，凡事習慣往自己身上攬，什麼錯都先歸到自己頭上。稍微有空隙，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就鑽進來。”
齊思遠垂著眼，沒有反駁。
他手里仍舊攥著手機，不敢松手。只要一放空，那些尖銳的指責就會蜂擁而至，他根本沒有辦法真正安安靜靜休息。
“說真的，”周凱放下漢堡，神色正經了幾分，“也別硬撐著一直刷手機耗時間。謝主任教你的方法，試著多用用。不是讓你徹底把那些聲音消滅掉，學著做到听見了，但不跟著它走，就夠了。”
齊思遠輕輕點了點頭。道理他都听得明白，可落到自己身上，做起來卻難于登天。
監護儀的波形平穩跳動，他側過頭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指尖微微收緊。短暫的松弛過後，那股潛藏的壓迫感，依舊在暗處伺機而動。
病房的燈光柔和地落在齊思遠臉上，周遭很安靜，周凱收拾著外賣包裝袋，細碎的響動隔在很遠的地方。他明明睜著眼，意識卻慢慢脫離當下的環境，思緒不受控制地飄遠。
記憶不再是模糊的片段，反倒像被分割成一間間巴掌大小的密閉隔間，四壁逼仄冰冷，每一間只留一扇小小的窗口，只能透過這方寸孔洞，窺見里面封存的過往。無數隔間靜靜排列在意識深處，沉沉壓在他的腦海里。
他的精神仿佛站在這一排隔間之外，腳步不受控制地停在其中一扇小窗前。
透過窗口望進去，是手術室刺眼的無影燈。
畫面里的自己，正是數周之前那台高風險急診手術。一身墨綠色手術服，口罩把大半張臉遮住，只露出緊繃的眉眼。手術已經進行了很久，長時間站立透支著他的體力，臉色白得嚇人，眉宇擰得很緊。他時不時不受控制地微微彎腰，肩膀向內收攏，雙手悄悄攥緊，不敢觸踫任何東西，但也壓抑不住上腹那個器官的叫囂。
那是胃痛。
齊思遠心里清清楚楚，他這副經不起重壓的胃，只要精神高度緊繃、壓力過載，就會反反復復絞痛發作。台上人命關天，台下軀體的痛苦卻不肯退讓，鈍重的痛感一陣陣翻攪，啃噬著腹腔。鏡中的他咬著牙，把所有不適全部壓下去，指尖穩穩握著手術器械，一刻都沒有停下手上的操作。
就在這時，那道熟悉的聲音，又在腦海當中幽幽響起來，不高，卻字字鑽心。
“你為什麼不放棄呢？你明明那麼累了。”
這句話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他的神經，一邊是身體傳來的陣陣胃痛，一邊是懸在手術台上岌岌可危的生命。
記憶之外，現實病房里的齊思遠渾身微微繃緊，呼吸驟然變重，胸腔起伏。他像是重新站回了那間手術室，那種兩難的重壓完完整整復刻過來，幾乎沒有思考，幾乎是脫口而出，低啞的聲音直接沖破喉嚨，在安靜的病房里響起來。
“我要是休息了，那個病人怎麼辦！”
聲音不算嘶吼，卻帶著一股孤注一擲的執拗。
旁邊正在整理外賣垃圾的周凱猛地一頓，手里的紙袋嘩啦響了一聲，立刻轉頭看向病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