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鈴叮咚一聲響起，外賣到了。江瑤撐著沙發慢慢起身，轉頭看向還靠在床頭的齊思遠。
“別總躺著，起來稍微走動走動，一直躺著胃更容易脹。”她伸手遞過去一只手，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溫柔，“慢慢起來，咱們去餐廳吃飯。”
齊思遠借著她的力道緩緩坐起身，小心護著腹部，慢慢下地。胃里只剩下淡淡的酸脹，絞痛已經退去，但渾身依舊帶著大病初愈後的虛軟。他伸手虛扶著江瑤的胳膊，陪著她一步一步挪到餐廳。
餐盒一個個拆開擺在餐桌上，粵式菜肴的香氣一下子漫開。花膠雞湯清亮醇厚，蝦餃皇皮薄透亮，蒸鳳爪裹著醬汁，翠綠的青菜碼得整整齊齊，正是江瑤心心念念許久的那一家。
江瑤拿起筷子，眉眼一下子亮起來，連日積攢的疲憊好像都被這誘人的香氣沖淡大半。她夾起一只蝦餃，咬下一口，鮮美的汁水在嘴里散開，滿足地輕輕嘆了口氣。
“終于吃到了，惦記好幾天了。”她側頭看向齊思遠，嘴角揚著笑意，慢慢吃著，一口一口吃得舒心。
齊思遠坐在對面看著她，眼底漾開淺淺的笑意，拿起自己那份山藥蒸肉餅。只是胃里像裝了一團沉甸甸的棉絮，明明沒有劇烈的疼痛，可食欲幾乎消失殆盡。勉強扒了小半碗米飯，夾了兩塊軟爛的肉餅，再多一口，胃里就泛起隱隱的惡心感。
他放下筷子，端起溫水小口抿著，不再動餐盤里的食物。
江瑤抬眼瞥見他幾乎沒怎麼動的飯菜，嘴里咀嚼的動作慢了些。她放下筷子，仔細打量他的臉色，唇色還是偏淡。
“只吃這麼一點？”
齊思遠輕輕搖頭，指尖摩挲著玻璃杯壁︰“胃還是脹脹的，不敢多吃。看著你吃，我就覺得挺好。”
江瑤沒有強迫他再多進食，只是把盛著雞湯的小碗往他面前推了推︰“那喝點湯，少量喝點，溫的，不油。不用硬撐著吃飯，別又把胃刺激到。”
齊思遠順從地拿起小勺，小口小口抿著清淡的雞湯。溫熱的湯水緩緩滑入胃里，沒有帶來不適感，稍稍舒緩了腹腔里那種悶悶的墜感。
江瑤繼續安心享用自己的晚餐，一邊吃一邊跟他閑聊，說起上次和Lisa一起看這家店評價的時候，兩個人就約著要來嘗嘗，一直沒找到機會。
“本來想著咱們有空出門堂食，結果兜兜轉轉變成外賣。”江瑤咬著鳳爪，笑著說道。
“等我徹底養好，挑個你不累的下午，咱們親自過去。”齊思遠看著她，輕聲許諾，“到時候我負責拎包，給你端茶遞水，不讓你多走動。”
“這話我繼續記小本本上。”江瑤挑眉，眼底帶著笑意，“可不許再因為埋頭研究論文，把所有計劃拋到腦後。”
齊思遠低低笑了，輕輕點頭。
餐廳的燈光柔和，餐食的香氣縈繞在兩人之間。江瑤吃得盡興，偶爾夾一小塊蒸好的山藥遞給他，齊思遠便張口吃下，不多，但願意試著接納。
腦海里那個總在指責他的聲音安安靜靜的，不再喧囂。他看著眼前懷著寶寶、吃得一臉滿足的江瑤，心里一片平和。
他不必逼自己立刻變回從前那個無堅不摧的齊醫生，不用強求一瞬間就做到面面俱到。能這樣安安靜靜陪著江瑤，看著她好好吃上一頓喜歡的晚飯，已經很好。
等江瑤吃得差不多，放下筷子，滿足地靠在椅背上揉了揉肚子。
“吃飽啦。”她長長舒了一口氣，看向齊思遠，“你坐著歇兩分鐘，等下咱們一起收拾盒子，不許你一個人全包。你胃不舒服，只能幫忙簡單歸置一下。”
“好。”齊思遠應下，安靜坐著，陪著她一起享受晚餐之後這一段松弛的時光。
餐桌簡單收拾妥當，外賣餐盒都打包好放到門口，等明天一早再丟掉。齊思遠伸手牽住江瑤的手，指尖輕輕扣住她，輕聲開口。
“走，去兒童房看看。”
白天他就是在這間屋子獨自崩潰，蜷縮在地，被無盡的自責裹挾。此刻重新推開這扇門，暖黃的小夜燈提前被江瑤開著，淡淡的棉織物的味道撲面而來。牆面上貼著柔和的淺米色壁紙，置物架整齊擺放著一件件嬰兒用品，整間屋子溫柔又鮮活。
齊思遠站在門口頓了頓，心底殘留的沉重還在，卻不再是那種令人窒息的自我否定。他側頭看向身側的江瑤，眼底帶著認真。
“白天我在這里想太多了。那些落下的功課，我不想一直缺席，我想慢慢補回來。”
江瑤看著他眼里的誠意，疲憊的臉上漾開淺淺的笑意，拉著他走到收納櫃前。
“好啊，那我慢慢教你。”
她一件一件拿出來，耐心講解。先是新生兒的包被，告訴齊思遠不同厚薄分別適合什麼氣溫，怎麼包裹才不會勒到寶寶，又不會讓小家伙掙脫著涼；接著是不同型號的紙尿褲，區分新生兒款和之後要用的尺碼，講解腰貼怎麼調整松緊；還有棉柔巾、護臀膏、小方巾，一件件拿在手里，細細講用途。
“這個是隔尿墊，換尿不濕的時候墊在下面，免得弄髒床單，可不能直接鋪在寶寶身下長時間用，不透氣。” 江瑤拿起一塊軟軟的墊子放到他手上。
齊思遠垂著眼，仔細看著，手指輕輕摩挲織物柔軟的面料，把她說的每一句話都牢牢記在心里。從前他熟讀厚厚的醫學文獻，面對復雜的手術方案都能冷靜推演，可面對這些小小的嬰兒物件，反倒格外鄭重。他時不時開口提問，不放過細小的要點。
“這兩個小瓶子是做什麼的？”
“是喂藥器和滴管，萬一寶寶小月齡需要喂維生素，會用到，盡量不要用勺子硬灌。”
江瑤耐心應答，可孕晚期積攢的疲憊終究壓不住。她原本是坐著小板凳，挨著齊思遠，講著講著聲音慢慢放輕，腦袋一點點垂下來，輕輕靠在了齊思遠的肩頭。
齊思遠側過頭，才發現江瑤已經睡著了。長長的睫毛安靜垂落，呼吸平緩綿長，眉頭舒展，連日的煩躁和勞累都在睡眠里暫時消散。隆起的小腹微微起伏，寶寶偶爾輕輕一動，帶動她身子極細微地晃動。
齊思遠不敢亂動，屏住呼吸，生怕驚擾了她。他慢慢調整坐姿，讓她靠得更舒服一點，伸手小心翼翼攬住她的後背。目光掃過架子上一排排小衣服、小襪子、襁褓、安撫玩偶。
白天在這里，他只看見自己的失職與無能。此刻再看這些東西，心里不再是沉甸甸的愧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柔軟的期待。
他還不是完美的父親，也不是毫無破綻的丈夫。過去他總習慣用工作的標準評判自己，一旦跟不上節奏，就認定自己失敗。可現在他慢慢懂得，學習本就是循序漸進的過程。不會的可以慢慢學，不懂的可以慢慢問。
他安靜坐著，任由江瑤靠在肩頭熟睡，目光一件件掃過那些嬰兒用品，在心里默默復盤剛剛江瑤教給他的內容。胃里依舊殘留淡淡的酸脹，但是已經不再折磨他。
窗外夜色漸深，兒童房暖融融的燈光籠罩著兩個人。沒有尖銳的指責，沒有絞痛，也沒有腦海里不停叫囂的聲音。只有安靜的陪伴，和一份剛剛啟程的、慢慢補齊的溫柔功課。
他低頭，輕輕看向靠在肩頭熟睡的江瑤，無聲地在心底許諾。往後的日子，他會學著參與這一切，不再只做一個旁觀者。
齊思遠手上動作放得極輕，一件一件將攤開的嬰兒連體衣撫平褶皺，認認真真疊得方方正正，小心放回收納籃里。眼角余光時不時落在身側的江瑤身上，她腦袋靠在他肩頭，呼吸綿長均勻，睡得十分沉，連睫毛都安安靜靜伏著眼下。
他低頭看向江瑤高高隆起的孕肚，又感受著自己腹腔里那揮之不去的虛乏酸脹，心里快速掂量。他現在體力還沒完全恢復，胃里依舊隱隱發沉，渾身力氣不足。
若是貿然彎腰把江瑤打橫抱起來，別說穩穩送到臥室，中途一旦脫力，兩個人都會摔倒，後果不敢想象，是實打實的兩敗俱傷。
沒有別的穩妥辦法，齊思遠只能抬手，指腹極輕柔地踫了踫她的胳膊，慢慢輕輕搖晃。
“瑤瑤，醒醒。” 他壓低聲音，氣息放得很緩，不敢驟然提高音量嚇她，“在這里睡著容易著涼，咱們回臥室床上睡好不好？”
江瑤的睫毛顫了顫，許久才慢悠悠掀開眼皮，眼神蒙著一層剛睡醒的霧氣，腦袋還有些發沉，下意識往他肩膀又靠了一下，嗓音啞乎乎的。
“嗯？怎麼了……”
“在兒童房坐著睡不舒服，地板涼，坐久了你腰更疼。” 齊思遠放緩語氣，手掌輕輕托住她的胳膊，慢慢扶著她，“咱們慢慢走回去，好不好？我陪著你，慢慢挪。”
江瑤眨了眨眼，遲鈍地環顧一圈四周，才想起自己方才正教他辨認寶寶的用品，不知不覺睡著了。腰背一陣酸澀傳來，她輕輕哼了一聲，撐著座椅想要起身。
“哎呀，我居然在這里睡著了。”
“你今天太累了。” 齊思遠半側過身子，穩穩伸出手臂讓她扶著，充當她的支撐，自己也借著這個力道慢慢站起來，胃部輕微牽扯了一下，一陣淺淺的酸脹掠過，他不動聲色地穩住呼吸，沒有表露出來。
江瑤扶著他的小臂，一點點把重心挪過來，慢慢站起身，抬手揉了揉發酸的後腰。肚子里的小家伙似乎也醒了，輕輕頂了一下腹壁。
“小家伙也跟著醒了。” 江瑤低聲笑了笑。
齊思遠小心翼翼護在她身側，一只手虛虛環在她腰後，不使勁，只做防備。
“咱們慢一點，不急。”
兩人一步一步，慢慢走出暖光籠罩的兒童房，沿著走廊往主臥走去。客廳只留了一盞微弱的地腳燈，淡淡的光影鋪在地板上。
江瑤半邊身子輕輕靠著齊思遠，走路的節奏跟著他一同放緩。
“你胃還好嗎？剛剛疊衣服的時候，沒不舒服吧？” 她半夢半醒間，還記掛著他的身體。
齊思遠側頭看她，眼底柔和︰“還好，只是一點點脹，不礙事。”
“那就好。” 江瑤打了個小小的哈欠，“等寶寶出來，以後夜里像這樣，估計要頻繁起來。”
“嗯，到時候我來搭把手。” 齊思遠輕聲應著，目光牢牢落在腳下的路，專心陪著她慢慢往前走。
不需要急促，不必勉強。他們就這樣相互依靠，慢慢走向臥室。
這一夜格外沉靜，沒有反復翻涌的胃痛，沒有腦海里無休止的指責聲，也沒有兩個人之間緊繃的隔閡。心事卸下之後，睡意來得安穩。齊思遠側躺著，手臂輕輕環在江瑤身側，時刻留意著她有沒有腿抽筋；江瑤靠在他身旁，腹中寶寶偶爾輕輕動一下，她也只是淺淺皺下眉，很快又沉入夢鄉。一整晚，少有輾轉，是這段日子以來，他們睡得最踏實的一晚。
之後三周的休養期，齊思遠像是換了一種狀態。他不再獨自躲進書房埋首論文，不再任由負面情緒困住自己，把大部分空余時間，都拿來做實實在在的功課。
他翻遍了新生兒護理的專業書籍，認真做筆記，從臍帶護理、拍嗝、腸脹氣安撫，到新生兒常見的突發狀況，一字一句仔細研讀。也跟著學習孕晚期護理、分娩前兆、待產流程，遇到看不懂或者拿不準的地方，會主動上網查科普，有時候還會打電話悄悄咨詢謝主任，或是找周凱打听產科那邊的注意事項。
不再是從前那個只會在手術台上冷靜專業，面對家庭手足無措的齊思遠。他願意沉下心，一點點補齊之前落下的所有功課。
周末，他翻到體驗分娩陣痛儀的預約鏈接，轉頭就拉著江瑤，說想去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