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 我卻自私的讓你承受了這麼多...... 我.......”
話音卡在喉嚨里，齊思遠後背沁出一層薄汗。那些沒說完的愧疚還懸在空氣里，腦海里的聲音立刻抓住空隙，尖銳地在耳邊反復回響，數落他的自私，數落他撐不起這個家，連自己的身體都看護不好，還要讓懷著孕的江瑤跟著操心受累。
緊繃的腹腔再次泛起熟悉的痙攣，隱隱的抽痛順著胃壁一點點收緊，方才藥物壓下去的痛感又在慢慢甦醒。他下意識蜷了蜷肩膀，指尖攥住身下床單，呼吸放得又輕又淺，生怕稍微一動，那股絞痛就徹底爆發出來。
就在他快要被自責與疼痛一同拽著往下沉的時候，一只溫熱的手掌輕輕覆在了他的胃部。
是江瑤。
她沒有開口打斷他那些自我否定的話，也沒有繼續之前冷淡疏離的模樣，掌心帶著她獨有的暖意，不輕不重地貼在他痙攣發作的位置。隔著一層薄薄的衣料，那股溫度慢慢滲進去，像是精準捕捉到了他心底瘋狂叫囂的負面聲音，伸手穩穩托住了不斷下墜的他。
齊思遠渾身一僵，原本繃緊的肩背，在這溫熱觸踫下一點點松了下來。他抬眼看向江瑤，眼底蒙著一層疼痛帶來的水霧，里面裹著濃重的無力與自我懷疑。
江瑤的動作很輕柔，緩慢地打著圈，小心避開疼痛最劇烈的地方。孕晚期的身子讓她做這個動作並不輕松，腰腹持續墜著沉重的負擔，可她依舊耐著性子，掌心穩穩貼著他。
“別什麼都自己往身上攬。”江瑤的聲音很平靜，沒有怒氣，也沒有刻意的安慰，只是輕輕落在他耳邊，“我從來沒有覺得，這個家所有事都該你一個人扛。”
齊思遠喉結滾動，酸澀感漫上來，胃里那股翻攪的疼，好像在她掌心的溫度里，慢慢緩和了幾分。腦海里那個不停指責他的聲音，被這道溫柔的力量壓住，叫囂的音量一點點低了下去。
“我知道你想做好丈夫，想做好爸爸。”江瑤垂著眼，看著自己放在他胃部的手，“可做好這些，不是要求你無所不能，更不是逼你硬撐到把自己拖垮。你總想著要一個人把一切都安排妥當，一旦發現自己跟不上，就認定自己是沒用的。”
她稍稍停頓，指尖輕輕撫過他緊繃的腹壁︰“我挑選嬰兒用品，打理家里，不是因為你多余，不是這個家不需要你。只是我們兩個人，各自用自己的方式，準備迎接寶寶。我做我的，你有你的位置，不是只有把所有瑣事包攬下來，才算合格。”
齊思遠望著她，胃部殘存的抽痛還在隱隱作祟，但那種快要墜入深淵的失重感消失了。剛剛還不斷拉扯著他往下陷落的情緒，被江瑤這一個觸踫，一段話，穩穩拉住。
“可是我總是把身體搞壞，一次次讓你擔心。”齊思遠的聲音很輕，帶著難掩的疲憊，“明明說好要好好休養照顧你，結果每次都變成你來照顧我。”
江瑤輕輕嘆了口氣，手上的動作沒有停下，持續緩慢地幫他舒緩緊繃痙攣的腸胃︰“夫妻本來就是互相拉扯的。有你照顧我的時候，自然也會有我拉著你的時刻。但前提是，你不要再獨自鑽牛角尖，不要任由腦子里那些聲音，把你全盤否定。”
她抬眼看向他，眼底藏著連日來積攢的疲憊，卻依舊溫柔︰“我不怕辛苦，我怕的是你永遠學不會放過自己。你總盯著自己做不到的地方，看不見你已經付出的一切。”
齊思遠沉默著，感受掌心下那片溫熱，胃里的絞痛漸漸褪去，只剩下淡淡的酸脹。腦海里那些尖銳的指責聲慢慢沉寂下去。他微微側過頭，目光落在江瑤隆起的腹部，心里翻涌的愧疚沒有完全消失，卻不再是那種吞噬一切的絕望。
他慢慢伸出手，小心翼翼覆在江瑤放在自己胃部的手背上，指尖還有未散盡的顫抖。
“瑤瑤。”他低聲喚她，“我試著慢慢改。不再一個人硬扛，不再任由那些想法困住我。”
江瑤微微頷首，指尖依舊輕輕揉按，動作溫柔而堅定。
“慢慢來就好，不用急著一下子變成完美的樣子。”
房間里安靜下來，只剩下兩人平緩的呼吸。窗外的日光漫進臥室，落在床沿，把彼此交疊的手，裹在一片柔和的光里。那道曾經不斷將齊思遠拖入黑暗的自我否定，在這一刻，暫時停下了吞噬的腳步。
齊思遠好些了之後，撐起身子，手臂環著她，不敢用太大的力道，小心翼翼避開她隆起的孕肚，將人輕輕圈在懷中。臉頰埋在她頸側，溫熱的呼吸拂過細膩的皮膚，鼻尖縈繞著江瑤身上淡淡的洗護香，緊繃了一整天的筋骨，終于一點點松垮下來。方才翻來覆去的絞痛還留著一點淡淡的余澀，可被懷里這個人穩穩靠著，心底那種不斷下墜的空洞感，已經淡了很多。
江瑤抬手，指尖穿過他柔軟的發絲，慢悠悠地揉了揉，唇角彎起淺淺的笑意，聲音輕松地打破了房間里剛才沉重的氛圍︰“你看看，我還沒得產前焦慮呢，你倒是先產前焦慮上了。”
齊思遠在她頸窩輕輕蹭了蹭，聲音悶悶的，帶著一點難得的示弱撒嬌︰“你別笑話我嘛，我也不想的，就是……” 話說到一半，又頓住，那些翻涌的擔憂和自責，此刻好像也不必一股腦全部倒出來。
“行啦行啦。” 江瑤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腦勺，打斷了他又要陷入深思的苗頭，“不去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了。我中午都沒好好吃東西，這一晃都快晚上了，餓壞了。你現在感覺怎麼樣？咱倆出去吃還是點外賣？”
齊思遠緩緩抬起頭，眼底那些灰暗的自責褪去大半，只剩下柔和的暖意。他抬手，指尖輕輕踫了踫江瑤的臉頰，認真感受了一下腹腔的狀態，胃里只剩微弱的酸脹，絞痛沒有再卷上來。
“我現在緩過來不少，不過外面走路怕萬一又不舒服，別折騰你挺著肚子來回跑。” 齊思遠斟酌著開口，“咱們點外賣好不好？挑一家清淡些，但味道足的館子，你不是惦記那家粵式炖湯和蝦餃很久了？”
江瑤眼楮一亮，原本懨懨的餓意瞬間被勾了起來，隨即又想起什麼，斜睨他一眼︰“你確定？那家菜口味不輕，不怕刺激你的胃？”
齊思遠輕輕笑了，伸手攏了攏她散落在臉頰邊的碎發︰“我少吃一點就好，主要是滿足你。剛才答應過自己，不能總把所有事情都攥太緊，也該讓你吃點想吃的。我看著你吃也行。”
“哼，算你懂事。” 江瑤靠回他懷里，拿出手機點開外賣軟件，指尖在屏幕上劃來劃去，一邊挑選菜品一邊隨口說道，“要一份花膠雞湯，一籠蝦餃皇，再來個蒸鳳爪，青菜也要一份。”
齊思遠靠在床頭，手臂依舊虛虛環著她，目光落在她的側臉上，安靜听她念叨想吃的菜。腦海里那個一直指責他的聲音安安靜靜的，不再叫囂。
他從前總以為，合格的丈夫和準爸爸，必須強大無堅不摧，要把所有風險全部擋在外面，事事周全。可直到此刻抱著江瑤，看著她興致勃勃挑選晚餐的模樣，才慢慢明白，他不必永遠硬撐成一個不會受傷的樣子。
江瑤選好菜品，轉頭把手機遞給他︰你看看，有沒有要加的？
齊思遠低頭掃了一眼，勾選了一份軟爛的山藥蒸肉餅，留給自己。“就這些吧。我這份清淡些，剛好。”
下單完成，江瑤放下手機，重新往他懷里靠了靠，孕晚期身子笨重，找了個舒服的姿勢，長長舒了一口氣。
“外賣大概四十分鐘送到，趁這個時間，你再歇一會兒。” 江瑤輕聲說，“不許再胡思亂想，也不許偷偷忙那些有的沒得！听到沒！”
齊思遠低低應了一聲，鼻尖再次蹭了蹭她的頸側，聲音溫柔︰“听見了，都听你的。”
房間安安靜靜，窗外天色慢慢沉下去，暮色透過玻璃窗漫入臥室。沒有沉重的質問，沒有無休止的自我苛責，只剩下相擁的兩個人，安靜等著一頓簡單的晚餐。那些難題不會憑空消失，但這一刻，他們可以暫時放下，好好感受眼前這片刻安穩。
江瑤窩在他懷里，後背貼著他溫熱的胸膛，手臂輕輕搭在隆起的肚子上，語氣帶著點委屈的吐槽，聲音軟軟的。
“你都不知道，今天小家伙在肚子里鬧騰了一整天。從早上出門上班就沒安生過，一下一下踢我，時不時還翻身，力道還不小。” 她輕輕嘆了口氣，手掌緩緩撫著小腹，“一上午坐辦公室畫圖，坐久了腰酸，肚子又墜得慌，被寶寶這麼折騰，整個人累得發沉。中午本來想抽空趴桌上歇會兒，也歇不踏實。”
齊思遠環著她的手臂下意識放輕，掌心小心翼翼貼在她的肚子外側，動作放得極柔，生怕稍微用力就驚擾到里面的孩子。胃里殘留的酸脹還隱隱存在，但所有注意力都落在江瑤身上。
“辛苦你了。” 他低聲開口，指尖輕輕貼著肚皮，試著感受小家伙的動靜，“怪不得你今天總覺得煩躁，原來是小家伙一直在鬧。”
江瑤側過頭瞥他一眼，眼底帶著淺淺的嗔怪︰“本來就夠累了，結果某人還在一旁添亂。早上聯系不上你，我午休急急忙忙往家里趕，一路提著心，就怕出什麼事。本來孕晚期走路就費勁，來回跑一趟，腰直接酸到現在。”
齊思遠的指尖頓了頓，心頭又漫上來一點歉疚，但這一次沒有任由自責無限放大。他把臉頰輕輕靠在她的肩頭，聲音帶著歉意︰“是我不好，又讓你費心了。明明該是我好好照顧你，反倒要你挺著大肚子擔心我。”
“知道就好。” 江瑤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和他一起放在肚子上，寶寶像是感知到兩只手掌的溫度，輕輕頂了一下她的掌心。江瑤低低 “呀” 了一聲，隨即笑起來，“你看，小家伙還在動，精力旺盛得很。以後出生了，怕是個調皮鬼，有我們兩個人忙的。”
齊思遠感受著肚皮下那一下輕微的頂動，心底柔軟得一塌糊涂，方才那些灰暗沉重的念頭消散了大半。他指尖輕輕順著腹部的弧度緩慢摩挲。
“那以後換我多陪著你們。” 他輕聲說，“寶寶鬧你的時候，我幫你揉腰，夜里腿抽筋我來給你按摩。我會學著好好照顧你們兩個，不再隨便把自己搞垮，不給你添額外的麻煩。”
“這話我可記下了。” 江瑤彎起唇角，靠在他懷里，閉上眼楮稍稍放松，“別轉頭一投入論文，又把所有事情拋到腦後，舊毛病可不能反復犯。”
“不會了。” 齊思遠輕輕摟緊她，氣息落在她的發頂，“以後我會分清主次。你和寶寶，永遠排在第一位。”
暮色慢慢鋪滿整個臥室，兩個人安靜依偎在一起，手掌一同貼在隆起的腹部，靜靜感受著腹中小生命活潑的動靜。剛剛的爭執、疼痛與自我否定，都在這一刻被這一份鮮活的悸動沖淡了許多。
等外賣的間隙，江瑤半閉著眼，斷斷續續跟他講起今天辦公室里的瑣事，吐槽甲方改方案的奇葩要求，Lisa 在一旁陪著她一起吐槽。齊思遠安靜听著，時不時低聲應上一句，手掌一直穩穩放在她的肚子上，偶爾感受到小家伙的動靜，便輕輕跟肚子里的孩子小聲說幾句話。
“不許總折騰媽媽，媽媽已經很累了。” 他低聲呢喃。
江瑤听見，忍不住低笑出聲，在他懷里輕輕撞了撞他的肩膀︰“現在知道跟心疼我啦，早干嘛去了。”
齊思遠輕笑，收緊手臂，把她穩穩擁在懷中。窗外的天色越來越暗，屋內安靜溫暖，只剩下兩人低聲閑談的話音，和腹中小生命偶爾傳來的、輕輕的胎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