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在歌單里來回翻找，不知道該選哪一首。
江瑤就靜靜坐在一旁，不催他，只是含笑望著他。暖光落在齊思遠側臉上，褪去了白大褂帶來的疏離感，多了幾分生活化的靦腆。
“不用緊張呀，包廂就我們兩個人，沒有外人。”江瑤輕聲哄他，“唱得好不好听都沒關系，我只是想听。”
齊思遠抬眼看向她，唇角輕輕揚起，指尖終于停下，選定了一首很多年前他們剛在一起時循環播放過的老歌。他把平板放到茶幾上，伸手拿起麥克風，試了試音量，特意調低了音響，生怕聲音太大震到江瑤和肚子里的寶寶。
他清了清嗓子，微微坐直身體，目光望向沙發另一端的江瑤。屏幕上伴奏緩緩響起，熟悉的旋律流淌在密閉安靜的小包廂里。
齊思遠的嗓音低沉溫潤，沒有刻意炫技，聲音輕輕隨著旋律漫開。沒有KtV里嘶吼的喧鬧，只有溫柔舒緩的調子，在小小的空間里緩緩飄蕩。
江瑤靠在靠墊上，靜靜聆听，嘴角一直噙著淺淺的笑意。原來她的齊醫生，唱起歌來是這個樣子。
肚子里的小家伙似乎也听見了歌聲，輕輕動了一下，隔著厚厚的衣料，輕輕頂了一下江瑤的小腹。江瑤低頭看了看肚子，又抬眼望向正在唱歌的齊思遠，心里悄悄想著，這份獨屬于二人世界的小片段，她會好好記一輩子。
一曲緩緩收尾，伴奏慢慢落下。齊思遠放下麥克風，耳尖微微發燙，抬眼看向江瑤，帶著一點試探︰“怎麼樣，很難听嗎？”
江瑤用力搖了搖頭，眼底滿是笑意，朝他伸出手︰“再來一首！”
齊思遠深吸一口氣，硬著頭皮點開下一首老歌的伴奏，再次拿起麥克風。有了第一首打底，局促稍稍褪去，可調子依舊不受控制地飄來飄去。他自己心里有數，清楚天生五音不全，平日里從來不敢在人前開口，今天算是被江瑤抓著完成一項特殊任務。
包廂里的音量調得偏低，旋律溫柔地漫在暖光之下，歌聲算不上響亮，卻剛好填滿這個只屬于兩人的小小空間。也正因音樂縈繞，若是開口小聲說話，彼此便听不清話語。
江瑤靠在柔軟的沙發靠墊上，手里捧著方才送來的果籃，慢悠悠剝著橘子。橘瓣清甜的香氣散開，她指尖輕輕撫在高高隆起的小腹上，唇角彎著壞壞的笑意，嘴唇輕輕翕動，無聲對著肚子里的小家伙低語。
寶貝，可千萬別遺傳爸爸的唱歌天賦。
她不敢發出聲音，怕齊思遠听見了當場撂下麥克風不肯再唱。目光落在不遠處拿著話筒認真哼唱的齊思遠身上，眼底藏不住笑意。
齊思遠渾然不覺，全身心投入在旋律里，努力跟著屏幕上滾動的歌詞調整音調，時不時微微蹙眉，試圖把跑偏的調子拉回來，只是收效甚微。他低沉的嗓音很好听，可一踫上旋律，音準就悄悄出走，一句高一句低，有種笨拙又可愛的反差感。平日里在手術室冷靜沉穩、精準分毫的外科醫生，到了歌聲里，完全失去了那份游刃有余。
一曲唱到中段，齊思遠余光瞥見江瑤低頭，手貼在肚子上，嘴唇輕輕動著，不由得停下，抬眼看向她，隔著音樂揚聲問︰“你在跟寶寶說什麼？”
江瑤立刻抬起頭，眼底笑意藏得好好的，搖了搖頭，一本正經地擺了擺手，沒有出聲。
伴奏繼續流淌，齊思遠只好收回目光，繼續唱下去。
橘子的薄皮被她一點點剝干淨，一瓣一瓣擺在掌心。她時不時抬眼望向齊思遠，看著他認真卻跑調的模樣，心里樂個不停。
等這首歌的伴奏終于緩緩落下，齊思遠放下麥克風，耳尖依舊泛著淡淡的紅，略帶窘迫地看向江瑤︰“是不是實在太難听了？我就說了，我根本不擅長這個。”
江瑤這才拿起一瓣橘子，伸手遞到他嘴邊，笑得眉眼彎彎，故意裝作剛剛什麼悄悄話都沒有說︰“沒有啊，很好听，很特別。繼續，再來一首。”
齊思遠咬下橘子，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開，看著她滿眼的期待，無奈地笑出聲。他拿起點歌平板，又慢吞吞地翻找下一首歌，完全不知道，剛剛江瑤悄悄跟肚子里的小寶貝許下了一個小小的願望，希望孩子能躲開他這份跑偏的音準。
包廂暖光溫柔，音樂緩緩響起，密閉的小包廂隔絕了外界所有紛擾。不用提防亂跑的小孩，不用牽掛工作與手術，沒有病痛的折磨，只剩下兩個人，伴著跑調的歌聲，安享這一段難得松弛的二人時光。
肚子里的小家伙像是感知到周遭輕松歡快的氛圍，輕輕踢了一下江瑤的肚子。江瑤低頭摸了摸，心里偷偷補充了一句︰要是真遺傳了爸爸的唱功，那以後家里可熱鬧啦。
齊思遠重新拿起麥克風，伴奏響起，再次硬著頭皮開口，跑調的歌聲又一次在包廂里輕輕飄蕩。
暖黃的燈光裹著包廂里輕柔流淌的伴奏，齊思遠握著麥克風，站在屏幕前，神情專注得像是站在手術室的術台前。哪怕調子時不時就悄悄跑偏，一句高一句低，可他半點沒有敷衍，目光緊緊盯著滾動的歌詞，努力跟著旋律調整氣息，一字一句都唱得格外投入。
江瑤就靠在寬大的沙發里，手里捏著剝好的橘子，靜靜望著他。看著平日里沉穩克制的外科醫生，放下所有的冷靜自持，認認真真地唱著一首老歌，笨拙又赤誠。跑調又怎麼樣，這份認真，遠比完美的音準動人得多。
她放下手里的橘子瓣，伸手拿起茶幾上另外一支閑置的麥克風，指尖按下開關。
伴奏依舊緩緩向前推進，齊思遠正咬著詞，努力想要把飄走的音調拉回來，忽然听見身側傳來江瑤清亮柔和的聲音，和他的歌聲交織在一起。
他微微一怔，轉頭看向沙發上的人。
江瑤抬眼對上他的目光，唇角彎起淺淺的笑意，跟著旋律和他一同唱下去。她音準穩，歌聲溫柔，剛好輕輕兜住他四處亂跑的調子，原本略顯滑稽的跑調獨唱，一下子變成了溫柔的合唱。
兩個人的聲音纏在一起，不算盛大動听，卻獨一份的動人。包廂里沒有旁人，只有他們兩個，封閉的空間隔絕了外面世界所有的喧囂，沒有奔跑打鬧的孩子，沒有工作消息，沒有病歷和手術，也沒有腰傷帶來的隱痛。
齊思遠緊繃的肩膀慢慢放松下來，原本的窘迫褪去大半。有江瑤陪著一起，不再是獨自一人硬著頭皮面對麥克風。他不再執著于拼命追趕準確的音調，跟著她的節奏，安安心心開口合唱。
江瑤一只手拿著麥，另一只手輕輕搭在隆起的小腹上。肚子里的小家伙似乎感受到這份輕快，時不時輕輕頂一下她的掌心，像是也在跟著旋律湊熱鬧。
一段副歌唱完，齊思遠側頭看向沙發上的江瑤，眼底漾開笑意，歌聲沒有停下，依舊跟著伴奏繼續。江瑤望著他，眼里盛滿溫柔，和他並肩唱完這一整首歌。
等到最後一段旋律緩緩落下，伴奏慢慢歸于安靜，包廂里只剩下兩人輕輕的呼吸聲。
齊思遠放下麥克風，緩步走到沙發邊，小心坐下，刻意控制著腰部的姿勢，不讓舊傷受力。他伸手接過江瑤手里的麥克風放到茶幾上，目光落在她臉上，低聲笑著開口︰“有你帶著我，好像沒那麼難听了。”
江瑤往他身邊靠了靠，動作小心翼翼護著肚子，伸手捏了捏他的手背︰“本來就不難听，是你自己一直不自信。你看，兩個人一起唱，就很好。”
齊思遠側過頭看向果籃，拿起一瓣橘子遞到她唇邊。暖光落在兩人臉上，安靜的包廂里余韻還在。難得這樣松弛自在的時刻，屬于他們最後的二人時光，被這一段跑調卻溫柔的合唱好好收藏。
“再來一首？”齊思遠看向她，眼底帶著期待，不再像剛才那樣局促猶豫。
江瑤笑著點頭︰“好啊，我們一起唱。”
他拿起點歌平板，指尖慢慢滑動屏幕，挑選另一首當年他們戀愛時常循環的曲子。伴奏再次緩緩響起，兩支麥克風，兩個相依的人，在小小的包廂里，繼續唱著屬于他們的歌。
包廂里的伴奏聲慢慢停下，屏幕跳轉到結算提示，兩小時的時間悄無聲息地走到了盡頭。音響里殘留著一點點尾音的余響，周遭一下子安靜下來，只剩下兩人淺淺的呼吸。
齊思遠握著麥克風，指尖微微收緊，耳尖還泛著淡淡的紅。方才唱的時候一門心思投入，只顧著跟著調子開口，此刻停下來，那些跑調、搶拍的片段一股腦地涌回腦子里。他側頭看向身側的江瑤，聲音放得很低，帶著一點不好意思的局促，還有幾分藏不住的自卑︰“我唱歌這麼難听……你為什麼……”
後半句還懸在舌尖，沒來得及說出口。
江瑤沒有等他把疑問說完，微微側過身子，稍稍仰起頭，伸手輕輕托住他的下頜，直接吻了上去。
柔軟的觸感覆上來的時候，齊思遠剩下的話盡數堵在了喉嚨里。手里的麥“嗒”一聲輕放在沙發扶手上，他下意識抬著手，又記著自己腰剛好沒多久，不敢大幅度動作，只能小心翼翼虛虛環住她的後背，放得極輕，生怕力道重了，擠到她沉甸甸的肚子。
這個吻很溫柔，沒有急切的力道，帶著她剛剛剝橘子殘留在唇上淡淡的清甜果香。江瑤閉著眼，長長的睫毛輕輕掃過他的臉頰，齊思遠緊繃的心緒一點點松下來，方才糾結著自己五音不全的窘迫，好像被這一個吻輕輕揉散了。
許久之後江瑤才稍稍退開一點，鼻尖還貼著他的鼻尖，眼底盛著淺淺的笑意，氣息微微有些不穩。
“哪有什麼難不難听的。”她輕聲開口，指尖蹭了蹭他發燙的耳尖，“別人唱歌是听旋律，我听的是你啊。”
齊思遠望著她，目光沉沉的，心口漲得滿滿當當。他一直都清楚自己沒有半點音樂天賦，平日里從來不願意在人前開口唱歌，今天願意坐到這兒一首接著一首唱，本來也是想順著她的心意，可心底里還是悄悄揣著忐忑，怕她听著覺得無趣，覺得刺耳。
“可是剛剛跑調跑得都沒邊了。”他低聲嘟囔，還有點執著地糾結這件事。
“跑調也沒關系。”江瑤笑著往他身上靠了靠，小心翼翼避開他腰的位置，腦袋搭在他肩頭，一只手輕輕覆在自己隆起的小腹上，“你認認真真唱的時候，我看著就很開心。以後等寶寶出來，我們還可以帶她一起來，到時候我們兩個一起跑調，吵得小家伙捂耳朵。”
肚子里的寶寶像是听見了媽媽的話，輕輕頂了一下她的掌心，小小的動靜隔著一層肚皮傳過來。
齊思遠的目光落上去，眼神瞬間軟得一塌糊涂。他抬手，同樣輕輕放在江瑤的肚子上，掌心貼著溫熱的弧度。
“那以後，我常常唱給你們听？”
“好啊。”江瑤彎起眼楮，“專屬我們家的跑調歌手，只給我和寶寶開演唱會。”
包廂的燈光暖融融地落下來，將兩個人裹在一小塊安靜的空間里。外面走廊時不時飄過別的包廂傳來喧鬧的歌聲，可這里安安靜靜的，只有彼此的心跳，和藏在細碎話語里，漫出來的溫柔。
齊思遠低頭，又輕輕踫了踫她的嘴唇，這一次吻得很輕，像落在心上的一片羽毛。之前所有的不安、自我懷疑，在江瑤直白又溫柔的偏愛面前，全都煙消雲散。難听也好，跑調也罷，只要是他唱的，她就願意好好听。
“瑤瑤。”他低聲喚她的名字。
“嗯？”
“還好是你。”
江瑤抬眼撞進他溫柔的眼眸里，抬手捏了捏他的臉頰︰“知道就好，好好珍惜我這個不嫌棄你跑調的听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