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的新艺宝办公楼，斜阳被百叶窗切成一道一道金纹，斜斜砸在深棕色的大班桌上，传真纸的边角被穿堂风掀得簌簌发抖，像只振翅欲飞的纸蝶。
林振业陷在真皮转椅里，钢笔在指间转得飞快，金属笔身反射着细碎的光，他看向对面沙发上的陈健添，眼神里藏着老行尊的笃定与几分压不住的火气。
陈少保高升宝丽金远东区后，他接下香港新艺宝这摊事，头一桩心腹大患就是 beyond。
八八年四子签进来，从《秘密警察》到《俾面派对》，张张两三白金，卖得风生水起。
可偏偏唱片约在新艺宝，经纪约和所有母带权全攥在陈健添的 Kinns 公司手里。
新艺宝名义上是唱片公司，实则就是个干发行宣发的苦力，大头利润全流进了陈健添的口袋。
眼看年底合约到期，陈健添早就跟黄佳驹几人通了气 —— 不续唱片约，自己成立公司捏着母带，新艺宝只负责发行。
这等于从平起平坐的合作方，直接贬成了赚辛苦钱的发行商，利润直接砍去大半。
更让林振业窝火的是，陈健添一边拖着谈判打太极，一边暗地跟台湾滚石、日本 Amuse 眉来眼去，摆明了要把这棵摇钱树连根拔起，往外面牵。
这口气，他咽不下去，却又没处撒。既然动不了 beyond，那就先捏软柿子，把手里最不省心的那个清掉，回一笔血，也出一口恶气。
“罗大右的音乐工厂刚开，正缺能唱国语的内地女歌手。” 林振业指尖重重敲了敲桌上的传真件，“你手上那个王妃，两百万，经纪约加唱片优先权打包走，我们就两清。”
陈健添靠在沙发上，手指漫不经心地敲着冻柠茶的杯沿，冰块撞在玻璃壁上，发出叮叮的轻响。
他三月刚签下黑豹，五月带 beyond 闯了东京，Kinns 三条业务线里，王妃是最不赚钱、也最耗精力的那个。
北京姑娘性子太倔，不服管，造型要自己挑，歌要自己选，香港市场又还没完全打开，留着就是个烫手山芋。脱手换两百万，稳赚不赔。
可面上，他还是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叹了口气：“两百万数目倒是合适…… 就是阿 paul 当初托付过我，说这姑娘嗓子好，让我多照看。就这么把人转去音乐工厂，下次跟少保喝茶，我这脸上有点挂不住啊。”
“挂不住？”
林振业刚要接话，“砰 ——！”
一声巨响震得整个办公室都颤了颤。不是推门，是硬生生一脚踹开的。
门锁弹在墙上，发出清脆的金属崩裂声，桌上的玻璃杯都跟着跳了一下，茶水晃出半杯。
王妃站在门口。
洗得发白的白 t 恤，膝盖处磨出毛边的牛仔裤，头发随便用皮筋扎成马尾，素着脸，眼尾有点红，显然是气的。
可她腰背挺得笔直，像棵在风里站了很久的白杨树，连根都扎得稳稳的。
她本来是来拿下月录音档期的，路过走廊就听见了自己的名字，贴着门听了五分钟，“两百万”“清账”“罗大右” 几个字，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
林振业手里的钢笔 “咔哒” 一声，骤然停住。脸上的从容瞬间僵住，活像被人当场抓了赃。
陈健添猛地回过头，脸色刷地白了，像被抓包的窃贼，慌慌张张站起身：“靖雯？你怎么在这儿？有事先敲门啊……”
王妃没理他。
她踩着帆布鞋，一步步走进来。鞋底踩在厚地毯上没什么声音，可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住，连风声都停了。
她走到大班桌前，目光扫过那份摊开的传真，“滚石／音乐工厂 罗大右” 几个加粗的字，清清楚楚刺进眼里。
她伸出手，拿起那张纸，指尖很稳，连抖都没抖一下。从头到尾，一行一行，看得很慢，像在看一份跟自己毫无关系的文件。
看完，她轻轻把纸放回原位，用指尖压平边角。
“我的合约，两百万。”
她开口，声音很平，带着点北京腔的儿化尾音，听不出哭腔，也听不出歇斯底里，可就是像冰碴子似的，砸在桌面上，冷得刺骨。
“阿妃，你听我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 陈健添连忙绕过来，想拉她的胳膊，“我们就是商量一下你后续发展，罗大右那边资源好……”
“不用解释。”
王妃抬手，轻轻一挡，把他的手隔开了。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淡得像水：“我听明白了。”
她抬眼，直视着林振业。
这是她进新艺宝三年来，第一次这么直勾勾地盯着这位 Lai 爷。以前每次遇见，她都是低头打个招呼就走，话都不多说一句。
可此刻，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燃着两簇火，带着孤注一掷的狠劲。
“Lai 爷，这份约，我自己买。”
“两百万，我一分不少给你们。不用找罗大右，不用找下家。我自己出钱，买回我自己。”
林振业彻底愣住了。
钢笔 “啪嗒” 掉在桌上，滚了半圈才停下。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王妃两遍，像第一次认识她。
一个来香港没两年的内地姑娘，也就《相逢在雨中》小火了一把，商演没几场，通告费低得可怜。别说两百万，二十万她都未必拿得出来。
“你哪来的两百万？” 他下意识问，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
“那是我的事。”
王妃撂下这五个字，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她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只留下一句硬邦邦的话，砸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合约给我放好了。等会儿，我带钱来。”
门没关严，走廊里的脚步声清晰、有力，一步比一步稳，拐过弯，彻底消失。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静。
林振业和陈健添面面相觑，你看我，我看你，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这北京大妞，脾气也太爆了！
窗外的风又吹进来，掀得那份传真纸卷了个角，像在无声地嘲讽这场见不得光的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