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一点点沉下来，窗外的天色彻底暗透了。
机关办公楼，外立面是老式水泥墙，傍晚没有亮化灯光，整栋楼灰蒙蒙的。
楼道里的日光灯管陆续关停，整层办公区很快安静下来，只剩零星几间涉密办公室还亮着灯。
周华的办公室窗帘已经全部拉严，密不透风，隔绝了外面的夜色和楼道动静。
屋内只开了一盏老式桌面台灯，暖黄的光圈范围很小，堪堪罩住桌面的文件区域，桌子边缘、墙角都沉在阴影里。
房间里就他一个人。
刚刚结束和李东来的绝密会面，桌上还放着对方留下的一叠精简资料。
纸张是很普通的港产打印纸，纸面带着一点粗涩的磨砂触感，和内地机关统一配发的公文纸质感完全不一样。
周华手指搭在纸页上，慢慢摩挲着边缘，安静坐了好几分钟。
他没有急着翻看，也没有急着研判。
今天这场会面，带来的冲击太大，他需要一点时间捋清楚所有细节。
片刻后，他拿起桌上的内线座机。
这种内线机没有外线转接功能，全程封闭内网，绝对安全，是涉密办公室的标配。
话筒拿起，他只说了短短一句话，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让丁高同志立刻过来一趟，单独来，不要带秘书，不要告知任何人行程。”
说完，直接挂断电话，没有多余叮嘱。
半小时不到，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敲门声很轻，节奏规整，是常年泡在科研体系里的人，特有的谨慎习惯。
“进。”
门被缓缓推开，丁高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洗得笔挺的深色工装，袖口扣得严严实实，身上没有多余装饰。
深耕惯性导航、精密仪器领域几十年，常年泡在航天军工实验室和试验场，身上自带科研人员独有的踏实气场。
他做事从来只认数据、认图纸、认实测结果，不信空口预判，更不信空中楼阁的构想。
进门看到整层办公室只剩这一间亮灯，屋内只有周华一人，没有任何陪同人员，他瞬间心里有数。
这种场面，必然是最高等级的涉密工作。
他反手轻轻带上房门，隔绝了外面所有声响。
“周总，您找我？”
周华抬手，指了指桌前的椅子。
“坐。”
等丁高落座，周华伸手，把桌上那叠不算厚的资料，稳稳推到桌子正中间。
“老丁，今天喊你过来，是一件顶级密级的工作。”
“到目前为止，知情的人，算上我、一名国安风控负责同志，再加上你，总共就三个。没有第四个人知晓。”
丁高目光扫过那叠资料，没有立刻伸手去拿。
干了一辈子军工科研，他最懂规矩，涉密资料，不等上级交底，绝对不私自触碰。
“您说，我听着。”
周华语速不快，每一句都讲得很稳。
“前几天，我们通过银都机构那条老牌港澳保密专线，接到一个秘密接洽请求。对方坚持单线联系，不走任何中层流程，要求和我单独见面。”
“今天下午，我已经和对方正式碰面了。”
丁高抬了抬眼，带着几分疑惑。
周华看着他，说出了最让人意外的信息。
“你根本猜不到对方的身份。那人是香港当下最火的乐坛巨星，家喻户晓的那种。”
这下，丁高是真的诧异了。
他常年埋头搞技术，很少关注娱乐圈新闻，但也听过这个名字，知道对方在港台、内地热度极高，天天霸占各类报刊版面。
“香港艺人？”
“对。”
周华点头，语气带着几分感慨。
“他这种公众人物，看着光鲜，实则一举一动都被盯着。媒体、狗仔常年蹲守，境外情报机构也一直盯着香港文娱圈的知名人士，想从中找突破口。”
“但就是这么一个站在聚光灯下的人，手里握着一套完整的导航星座工程方案。”
丁高瞬间坐直了身体，脸上的随意彻底褪去。
自主导航，是他这些年最牵挂的事。
如今国内所有远洋航行、边防测绘、舰船定位，全都依赖国外导航信号，随时有被卡脖子、断信号、改数据的风险，整个团队一直苦苦摸索突破方向。
“什么方案？”
“九颗地球静止轨道卫星，组成完整GEo星座组网。”
“自带微波星间互联功能，不是单一卫星单打独斗。”
周华直白介绍道。
“对方的思路很稳妥，先打两颗样星，先行发射、在轨验证，跑通所有数据、排查完所有故障，技术彻底成熟后，再量产剩下七颗，最终搭建出完全属于我们自己的亚太区域自主导航系统。”
丁高眼神彻底沉了下来，多了几分郑重。
“九星组网，还带星间互联……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理论构想，是成型的体系化工程。”
“没错。”
周华接过话头。
“对方明确说，这是可以直接落地的成熟工程方案，能帮我们避开几十年的试错弯路。而且他愿意自费出资，在香港采购所有卫星精密元器件，通过特批涉密渠道运回内地，不用动用国家专项外汇储备。”
“战略层面的价值，我能看明白。海军远洋部署、边防定点测绘、近海渔船作业，方方面面都用得上，能彻底打破国外垄断。”
“但具体的工程细节、技术逻辑、落地难点，我是真看不懂。所以这件事，必须交给你。”
听完这番话，丁高终于伸手，拿起了桌上的资料。
纸页很薄，内容却字字硬核，没有半句空话套话。
他一页一页慢慢翻，看得极细，视线扫过每一行字迹。
越往下看，他的神色越严肃，脸上的诧异也越来越浓。
纸上没有浮夸的概念描述，全是实打实的技术内容。
星载铷原子钟的小型化优化结构、星座轨道精准排布参数、多卫星时间同步校准逻辑、星间微波链路的抗干扰设计，还有各类核心元器件的选型方向，写得清清楚楚。
更难得的是，里面的每一处设计，都精准戳中了国内当下导航科研的瓶颈痛点。
很多他们团队反复试验、迟迟突破不了的难题，这份资料里，早就给出了成熟的优化思路。
丁高翻完最后一页，将资料轻轻合拢放在桌上。
他沉默了几秒，语气格外认真。
“周总，这份东西，绝对不是外行瞎编的。”
“没有深耕航天导航、卫星组网的人，根本写不出这些内容。里面很多细节，精准规避了我们现阶段踩过的所有技术坑。”
“如果整套完整方案全部属实、可落地，至少能让我们的自主导航项目，少走十几年的弯路，直接跳过最耗钱、最耗时的试错阶段。”
周华点头，语气凝重。
“这就是我连夜找你的原因。”
“接下来，由你单独对接这位先生，一对一深度研讨所有内容。图纸参数、试制流程、元器件采购、地面基准站配套、在轨运维预案，全部由你亲自核验对接。”
“我给你三条死规矩，必须严格执行，半点不能出错。”
丁高坐直身体，认真听着。
“第一，全程单线对接。”
“不走科工委任何中层处室，不进常规公文流转体系。这件事，自始至终，就我们三个知情，其余所有人，一概不知情。”
“第二，死守对方身份秘密。”
“他是香港顶流公众人物，曝光度太高。一旦消息泄露，不光他会被境外情报机构全天候死盯，整个导航项目都会提前暴露，后续研发、发射、组网，全都会遭到外部干扰，后患无穷。”
“第三，以技术核验为核心。”
“你会面的唯一任务，就是评估整套方案的可行性，排查试制、发射、长期运维里的所有风险。有任何疑点、任何漏洞，直接私下向我汇报，不许走常规上报流程。”
丁高郑重应声。
“我都清楚。”
“现在境外间谍渗透太猖獗，军工体系内部眼线防不胜防。这种顶级项目，一旦进入常规流转，泄密概率极大。单线对接、最小知情范围，是眼下最稳妥的方式。”
“我会逐字逐句核验所有工程资料，逐项排查元器件采购渠道、卫星制造工艺、发射适配条件、后期运维难点，绝不放过任何一个漏洞。”
周华看着他，再次低声叮嘱。
“会面场地不变，还是保定那处军工内部保密招待所。”
“国安提前进场做全套反窃听、反偷拍扫描，清空整片区域。你们两人错峰进场、错峰离场，全程不碰面、不同行，不留任何轨迹交集。”
“见面之后，你们只聊技术、聊落地，别的一概不谈。对方的身份，烂在肚子里，绝对不要对外吐露半个字。”
“明白。”
丁高伸手将那叠资料稳稳收好，夹在自己的公文包里。
他的公文包是老式军工专用款，面料带着陈旧的糙韧质感，边角磨得微微发白，是他用了很多年的老物件，保密性和耐用性都经过实打实的检验。
“我回去立刻梳理对接思路，准备好所有技术疑问，随时可以开展秘密会谈。”
周华微微颔首。
“去吧。这件事，关乎我们国家未来十几年、几十年的深蓝战略布局，务必谨慎，万无一失。”
丁高没有多言，起身抬手轻压了一下公文包，确认收纳稳妥。
他脚步很轻，慢慢拉开房门，确认楼道无人后，侧身走了出去，反手轻轻带紧房门。
办公室再次恢复安静，台灯的暖光静静铺在桌面上，笼罩着这片承载着未来航天变局的绝密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