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保定，军工保密招待所。
九十年代的老楼房墙体厚实，隔音效果极好，窗外刮着初秋的干热风，树叶哗啦作响，屋内却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清楚。
房间陈设简单老旧，白墙有些泛黄，两张木椅、一张方桌，连多余的装饰都没有，是最标准的涉密会谈布置。
周华坐在主位，身姿端正，神色平静。
丁高坐在侧边，手里捧着一本空白的涉密记录本，指尖搭在封面上，全程凝神等候。
房门被人轻轻推开。
李东来脚步放缓，先是扫了一眼屋内环境，确认没有任何监听、偷拍设备的痕迹，才迈步走了进来。
丁高当即起身迎接。
他干了一辈子惯性导航、精密仪器与航天军工，见过的学界天才、行业泰斗数不胜数。
国内航天圈的牛人他基本都熟识，各类技术方案、理论构想也看过无数。
但今天这次见面，他心里的震动，是从业几十年从来没有过的。
没有夸张的神态，只是实打实的郑重。
“先生。”
丁高开口，语气诚恳又严肃。
“周首长已经把所有情况都跟我交底了。今天咱们的对接，是最高密级。全程单线汇报，不走任何中层处室，不留多余纸面记录。技术这块，您说了算，我全力配合执行。”
李东来微微点头，走到桌前落座，姿态松弛从容。
周华开口，话语直白干脆。
“我先把话说在前头。宏观战略、国防风险、国际博弈，这些我能判断。但卫星精密参数、在轨运行逻辑、工程落地细节，我是纯粹的外行。”
“今天你们两个人放开聊，不用顾及我。只要技术确实可行，国家所有通道全开绿灯，资金、渠道、科研资源、涉密权限，全部优先倾斜你们的项目。”
丁高没有半句废话，直接翻开手里的记录本，直击最核心的技术问题。
“周首长转达过，你这套九星静止轨道组网方案，定位精度能做到十米到二十米区间。”
“我今天当面问清楚，这是纯理论推演数据，还是已经经过在轨仿真、可以稳定落地的实测数据？另外我很好奇，这套星座是不是只做导航单一用途，有没有拓展功能？”
这个问题，放在1993年的国内航天圈，根本没人敢想象。
当下美国GpS民用端，常年开启SA精度干扰政策，刻意拉低全球民用定位水准。
市面上能拿到的公开信号，误差普遍在八十到一百二十米之间，运气好的时候能压到百米内，多数时候只能粗略判断方位。
就这，已经被全球认定为当下最顶尖的民用导航水平。
国内当时所有导航预研项目，连百米级的稳定精度都很难保证，经常出现信号漂移、定位丢失的问题。
十米级精准定位，在所有科研人员眼里，完全是不切实际的幻想。
李东来语气平稳，没有半点吹嘘。
“九星完整组网之后，依靠星间微波链路全天候交叉校对、多星联合解算，再加地面基准站差分修正叠加，亚太全域稳定精度，固定锁定在十到二十米。没有大幅漂移，没有随机误差。”
“还有，我这套卫星平台，不是单一导航卫星。每一颗星体，都集成了成套的大气探测载荷。”
“可以全天候做气象监测、云层解析、海温推演，还能预判台风生成和移动路径。一套九星星座，同时搞定高精度自主导航、全域气象测报两套核心体系。”
丁高听完，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抬眼看向李东来，声音明显拔高了几分，带着压不住的难以置信。
“双功能一体化？你知不知道现在全球的行业现状？”
“导航卫星、气象卫星，全世界所有国家，都是两套完全独立的研发体系。分开设计、分开制造、分开发射、分开运维！”
“我们现在连稳定的自主导航信号都做不出来，气象预报更是常年被国外卡脖子。每年台风、寒潮、强对流天气，我们拿到的都是国外滞后几小时的二手数据，预判误差极大。”
“就拿91年华东水灾来说，当时就是因为气象卫星预判不准、路径偏差，导致防汛部署滞后，无数村镇被淹，损失惨重。这笔教训，我们整个行业记了好几年。”
“现在美日最先进的静止气象卫星，也只能做到公里级成像、定时扫描，做不到实时动态监测。你说的这套集成载荷，是真的能落地？”
李东来语气笃定，说得很具体。
“我这套载荷自带可见光、红外、水汽三通道独立扫描系统。实时输出高清云图、水汽分层、高空风场、海面温度四类数据。”
“常规的阴晴雨雪，精准测报。台风生成位置、移动路径、登陆点位，能提前四到五天预判。寒潮渗透速度、暴雨落区范围、持续时长，全部可以精准推演。”
“简单说，导航负责锁定大地经纬，气象负责监测九天风云。一套组网，直接补齐我们国家两大卡脖子短板。”
丁高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
他干航天几十年，从一穷二白的年代熬过来，自认见过所有行业大风大浪。可今天听到的这套方案，完全是跨维度的东西。
国内团队还在一点点摸索卫星基础框架，对方直接拿出了成型的下一代完整航天体系。
周华这时开口，问出了最后一个关键问题。
“我代表高层再确认一次。很多老同志有顾虑，觉得一次性九星组网风险太高，容易暴露项目，引来国外全面封锁。按照你的方案，是不是必须先发射两颗试验星试水？”
李东来直接摇头。
“不用试水。”
“整套图纸、元器件参数、在轨运行逻辑、星间交互协议，全部是定型成品，没有未知漏洞。双星试验完全是浪费时间、浪费资源。”
“只有九星完整组网，才能激活最高定位精度、完整容错机制、全域气象覆盖能力。少一颗，体系都是残缺的。”
“至于国外封锁的顾虑，完全没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