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中午，况美云穿着李东来的长袖衬衫，迈着大长腿走下楼。
素颜的她。
脸还红扑扑的，眼尾带着点媚气，一看昨晚那仗就打得挺满意。
李东来正坐沙发上看报纸，听见动静抬头。
早。饿了没？饭菜一会儿就好。
况美云：起来也不叫人家一下。
看你睡得沉，想让你多睡会儿。
阳光从落地窗斜进来，照在实木餐桌上。
窗外能看到深水湾那边的海，平静得很，偶尔一艘小艇划过去，留下道白浪。
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况美云身上的香水味，淡淡的，像清早的花。
经过昨晚，况美云也不跟他生分了，直接挨过去，往他怀里一靠，声音黏糊糊的。
都怪你，都大半夜了还在折腾。
哈哈，还不是你魅力大。李东来伸手把人圈进怀里，这么好的豪车，不多开几趟，那不是糟蹋。
他心说，刚过三十的况美云，那股劲儿真不输给谁，难怪全港富豪一个个惦记着。
像九一年那款奔驰w126 300SE。车身舒展，弧线顺，大灯圆润，镀铬条精致又不浮夸。
华贵，大气，成熟，丰盈，漆面温润得很。
头一眼惊艳，再看是端庄。
况美云早年是选美出身，后来又唱歌、又开演唱会，一路打拼到现在，骨子里那份底气和分寸，不是妆能堆出来的。
就是这份不慌不忙的从容，最招人。
况美云在他胸口蹭了蹭：讨厌。说真的，你是我见过的男人里，最能打的一个。
以后寂寞了，常来约我，保准帮你排忧解难。
说定了。
走，吃饭。
用过饭，两个人又来了3回，这才分开。
都是明星，各自忙着赶通告。
李东来把况美云送到门口，看着她上车。
况美云隔着车窗朝他摆了摆手，才让司机开走。
他转身回屋，换了身利索的便装，这才驱车往辰光科技赶。
九三年的尖沙咀，街上还是那副热闹样子。
巴士、小巴在车流里挤来挤去，的士司机开着窗，粤语歌和收音机播报从车窗里漏出来。路边报摊挂满娱乐版头条，几个师奶拎着菜篮边走边聊昨夜的连续剧。
拐角处一家凉茶铺，伙计正往铁皮杯里舀龟苓膏。
他把车停进楼下的车位，电梯上到办公层。
过道里弥漫着一股电子元件特有的淡淡松香味，几间研发室的玻璃门半开着，能看见里头绿莹莹的示波器光。
前台小妹正低头整理一堆单子，听见动静抬头。
老板好。
下午好。梁总呢？
在办公室。
李东来扫了眼办公区，几个技术员正对着屏幕调参数，电话铃时不时响两声，有人拿着图纸匆匆穿过过道。
窗台上摆着两盆绿萝，叶子被冷气吹得微微打卷。他这才推门进办公室。
梁少康见他进来，从一摞文件堆里抬起头，摘下老花镜。
老板。
梁少康脸上堆着笑，藏不住的高兴。
老板，大好消息。我们的蓝光LEd，把全球市场打开了。
那些老外没仿出来？
还在死磕。有些公司想拿授权，我懒得搭理。他们就是想套点技术，回头好反推完整工艺。
李东来脸色一沉：记住了，授权的事，一单都不准给。我们要做唯一的源头，才能掐住他们的命脉。
我懂。现在几家大公司等不及仿了，怕错过市场，抢着下大单。
下了多少？
美国达科，前阵子下了320万颗，单价12美元一颗。
李东来：我记得它今年才买了8万颗吧。
对。估计是仿不出来，想先抢市场。听说他们已经把全彩视频大屏鼓捣出来了。
好事。今年全年订单也才54万颗，明年的量要炸。
已经炸了。梁少康拿过一叠单子翻给他看，日本夏普下了160万颗，他们搞出了全彩显示屏。”
“美国Adtronics，120万颗。欧洲、日本一批小光电厂，合起来130万颗，批发价都是12美元。”
“欧美高校、国家实验室，70万颗，这些是18美元一颗。全算下来，总销售额1.002亿美元。
李东来眼睛亮了。
好啊。订单越多，成本越低，现在能压到1美元左右一颗。
他顿了一下，又交代：全球专利的法务预算，你得做好。欧美、日本那些厂子，肯定会上来打专利战，无效、检索、侵权诉讼，一样都少不了。
梁少康点头：这你放心，我已经跟欧美、日本的几家当地律所签了。顾问费一年12万美元，三家也就36万。真打专利无效或者侵权官司，律师费另算。
都是小钱，别省。预防万一。李东来说，深圳工厂那边，全线开工。记住一条——
他盯着梁少康。
不准任何外人参观。政府的人带队也不行。出了问题解决不了，打我电话。
这话不是白交代的。
李东来太清楚里头的门道。
前世那些年，多少国营厂、工艺厂，敞开车间让外国考察团随便看、随便拍。
日本人打着文化交流、商务合资、技术考察的旗号进来，录像、取样、记参数，一趟下来啥都学走了。
安徽泾县宣纸，最典型。
1986年，日本代表团打着合资合作的幌子，进泾县宣纸厂参观。
厂里热情，把全部工序都开放了。
对方在车间偷拍了一百多分钟录像，还悄悄带走了纸浆、原料样本。
拿回去复刻，造出仿宣纸，直接打进国际书画用纸市场。
日本对外喊：世界宣纸，中国泾县第一，日本第二。
最核心的原料配比、沤制时长、山泉水的作用，他们就算拿到纸样，也没法百分之百复刻顶级手工宣纸。
可中低端的工业化宣纸，让他们做出来了，外销订单被抢走一大块。
还有80年代初的景泰蓝。
日方雇了个华侨代理商，装成采购商进了景泰蓝工厂。
厂里不设防，让全程拍摄烧制、点蓝的工序，工人和负责人还耐心讲解工艺要点。
日本人回去改良，做出七宝烧，外观差不多，靠成熟营销抢欧美工艺品市场，硬生生挤掉中国景泰蓝的出口份额。
龙须草席也一样。
当年是大宗出口创汇特产，独家工艺。日本商务考察团进厂观摩，把编织、原料蒸煮整套工艺全记下来。
技术一拿走，日本就不再从中国进口，自己建厂生产，反过来抢全球市场。延续了几百年的对华采购，就此断了。
也不是没有做得好的。
六神丸就是个例子。
日本药企借学术交流跑去苏州，想拿六神丸的炮制秘方。
这家厂管得严，核心工序隔离，只开放外围车间。
日本人只拿到药材样品，分析得出化学成分，却拿不到炮制火候和药材配伍比例。
最后仿出来的药，药效差一大截，核心秘方始终没落到他们手里。
李东来要的，就是六神丸那种管法。
虽然所有秘密都在他脑子里，但狡兔三窟，得造几个假象，引别人去挖，把水搅浑。
梁少康站起身：放心，老板，我这就去交代。深圳那边，我亲自盯，一只苍蝇都不放进去。
李东来摆摆手：去吧。记得给厂里加两道门禁，核心车间单独隔出来。外面再摆几个淘汰的旧设备，糊弄糊弄那些来套话的。
梁少康会意，点头走了，走前顺手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空调的嗡嗡声。
李东来靠回椅背，望着窗外。
九三年的香港，正是资本和技术最狂热的年头，谁手里攥着别人拿不走的东西，谁就能把生意做到全球去。
他闭了闭眼，心里盘算着接下来几笔单子的事，才起身离开辰光，让司机把车开回东方传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