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招商办。
办公室不大，一张长条桌，桌上摆着茶具和一盘橘子。
林国明科长坐在主位，笑得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
对面坐着的，是日本光电产业协会的考察团。
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叫山田，会说几句生硬的中文。
他身边坐着翻译，一个瘦高的年轻人。
再旁边，坐着几个欧美人。
领头的叫马克，法国人，代表欧洲几家电子企业。
马克身边也带着翻译，是个戴眼镜的中国女人。
林国明搓着手，跟苍蝇似得，他把茶水往客人面前推：“各位，远道而来，辛苦了！欢迎来我们深圳特区！”
山田微微欠身：“林先生，客气。我们日本光电产业协会，对深圳的电子产业，一直很有兴趣。这次来，想实地考察，学习交流。”
翻译把话翻过去，林国明连连点头：“交流！我们深圳最欢迎交流！你们也知道，我们深圳的电子产业，在全国都是数一数二的！”
马克在旁边，用英语说了一句，翻译赶紧跟上：“马克先生说，他代表欧洲多家电子企业，来了解深圳的投资环境，希望未来能有合作。”
“合作！好！我们最欢迎合作！” 林国明一拍大腿，“各位放心，深圳的政策，绝对是全国最好的！只要你们愿意来投资，税收优惠、用地、配套，我都能帮你们协调！”
气氛热络起来。林国明口才不错，把深圳的政策、优势、前景，讲了一大通。日本人、欧洲人听着，时不时点头，偶尔交换几个眼神。
谈了大半个上午，山田端起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忽然开口：“林先生，我们初步了解了政策。现在，我们想去实地，看看深圳的工业区，感受一下，周边环境。”
“没问题！” 林国明想都没想，“这是应该的！考察环境，才能放心投资嘛！”
马克那边也补了一句，翻译转达：“马克先生也想看看周边，了解一下园区的基础设施。”
“好好好！” 林国明满口答应，“我亲自带你们去转一圈！正好，也看看我们园区的面貌！”
他起身，招呼着众人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回头冲办公室里的下属喊：“小王，把车安排一下，两辆商务车！”
下属应了一声，跑出去。
林国明领着七八个外国客人，有说有笑地出了招商办，分别上了车。
两辆商务车，在工业园里慢慢转。
林国明坐在第一辆车副驾，一路给客人介绍：“这片是电子产业区，那边是服装、五金，再往前，是高新科技园区……”
日本人坐在后排，车窗摇下一点，眼睛却不太看车窗外的路，反而一直在往园区深处瞟。
车在主干道上转了两圈。
山田忽然开口：“林先生，那边，那一大片厂区，规模很大，是做什么的？”
林国明顺着他的手看去，愣了一下：“那个…… 那是辰光科技，做发光元器件的，LEd。”
“LEd？” 马克在后排探过头，眼睛明显亮了一下，“Very interesting。这个方向，最近很热门。”
翻译翻完，林国明点点头：“是，是，做得不错，是我们这边的重点企业。”
山田又问：“能不能，开过去，靠近看看？我们想看看，厂房规模，配套设施。”
林国明迟疑了一下。他隐约记得，上头好像提过，这厂有些特殊，别让人随便进。
可他转念一想，只是路过看看，又没说要进厂，应该没什么事。
“那…… 行吧，就远远看一眼。” 林国明点头。
车拐了个弯，朝辰光科技的方向驶去。
没多久，车在辰光科技大门外不远处停下来。
大门是两扇铁门，关得严严实实。
门口立着一块蓝底白字的牌子，白字写得清清楚楚：“生产重地，无关人员禁止入内”。
几个外国人下了车，站在马路对面，没靠近大门，像是随意地东张西望。
山田从随从手里接过一个望远镜，很自然地举起来，朝厂区方向看。
保安岗里，老周正蹲着喝茶。
一抬头，看见马路对面停了两辆车，下来七八个人，还有个人举着望远镜往厂区看，脸色当场就变了。
他抓起对讲机：“虞厂！虞厂！大门口来人了，好几辆车，还有洋人举着望远镜看咱们厂区！”
对讲机里传来虞仁荣的声音：“多少人？什么来路？”
“七八个，带头的好像是招商办林科长！他陪着外国人来的！”
虞仁荣放下手里的一摞文件，起身，大步往门口走。
他走到厂门内侧，隔着铁门看出去。
林国明正陪着那几个外国人站在马路对面，有说有笑。
那个日本人手里的望远镜，正对着厂区里无尘车间的方向。
虞仁荣眉头拧了一下，推开铁门上的小侧门，走了出去。
“林科长。”
林国明一愣，转头看见他，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虞…… 虞厂长，你怎么出来了？”
“这话该我问你。” 虞仁荣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硬气，“你带一群外国人，堵在我厂门口，举着望远镜看我的车间，你想干什么？”
林国明脸上的笑僵住：“虞厂长，你别误会！我就是带国际友人，考察考察周边环境，顺路路过，看一眼，不进去！”
“路过？” 虞仁荣一指山田手里的望远镜，“你给我说说，哪个考察环境的，要举着望远镜，看人家生产车间？”
林国明被噎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山田放下望远镜，转过身，笑眯眯地，用生硬的中文开口：“这位先生，抱歉，我只是好奇，随便看看。”
虞仁荣看向他：“看什么？”
“听说贵厂是做 LEd 的。我们日本，对光电方向，很有兴趣。” 山田语气客气，但眼神精得很，“不知道，能不能，进厂参观参观？”
虞仁荣盯着他看了两秒：“不能。”
山田脸上的笑，淡了半分：“这位先生，我们只是参观。贵厂是深圳的高新技术企业，开放参观，对外展示，不也是宣传吗？”
虞仁荣没接他这个话头：“宣传的事，有我们公司的公关部。接待外商的事，有招商办。但生产车间，不在接待范围。”
他顿了一下，把话说得更白：“我这厂，从建厂第一天起，就是保密单位。别说是你，就是市长来了，要进车间，也得先走审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