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田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马克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叽里咕噜说了一串法语。
翻译赶紧跟上：“马克先生说，他们代表欧洲多家电子企业，是带着诚意来谈合作的。贵厂这样把客人挡在门外，是不是不欢迎外资？会不会影响贵厂在海外市场的声誉？”
虞仁荣看向翻译：“你告诉他，我们欢迎谈生意，欢迎谈合作，订单、合同、技术授权，都可以进会议室谈。但生产车间，不开放。我们的名声，靠的是技术。技术守住了，名声才守得住。”
翻译把话翻过去。
马克皱着眉，又说了几句，语气里带了几分不满。
翻译脸色有点为难，小声跟虞仁荣说：“厂长，他说，贵厂这样，会让欧洲企业觉得很不专业，他会把这次的经历，反馈回他们的协会。”
虞仁荣摆摆手：“你原话翻给他。就说 —— 反馈可以，但我的厂门，今儿不开放。他想谈生意，我现在就陪他进会议室谈一天。他想看车间，对不起，这扇门进不去。”
翻译把话翻过去。
马克脸色沉下来，动了动嘴，没再接话。
山田在旁边听着，又开了口，这次语气里带了几分压迫：“这位先生，我们是正经的国际考察团。你这样，会让我们觉得，贵厂很不友好。如果这次经历，反馈回我们协会，恐怕，对深圳的投资环境，会有不好的影响。”
虞仁荣不接这个茬，反而往前迈了一步，看着山田：“你们协会，是搞光电产业的，对吧？”
山田：“…… 是。”
“搞光电产业的，大老远跑来，不找我要订单，不找我谈技术合作，张口闭口，要参观我的生产车间。”
虞仁荣停了一下，声音不高不低，“你说，是我蠢，还是你当我蠢？”
这句话一出，空气像凝住了一样。
山田脸色一沉。身后几个随从，也都收起了笑脸。
翻译站在中间，尴尬得不知道该不该把这句话翻过去。
林国明夹在中间，急得满头大汗，上前一步：“虞厂长！虞厂长！这话太重了！人家是国际友人，你不能这么说！”
虞仁荣回头看他一眼：“林科长，你要是真想招商引资，我现在就带你去会议室，谈订单、谈投资、谈合作，我陪你谈到天黑都行。可你要带人来看我的产线，这话我今儿就放这儿 —— 谁也进不去。”
说完，他转身走回厂内。
铁门 “哐” 地一声，合上了。
门外，山田、马克一行人站在原地，脸色都不好看。
林国明站在中间，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尴尬得直搓手。
送走所谓的国际友人后，林国明面子挂不住，回到招商办，越想越咽不下这口气。
他先叫来了园区的保安队长，小赵。
“小赵，你带几个人，去辰光科技门口，跟他们沟通一下。外宾想参观，不能这么不给面子，传出去，对咱们园区形象不好。”
小赵带着两个保安到了门口，还没开口，就被老周一句话顶了回来。
“赵队，你也干这行的，应该知道，保密单位的门，不是保安能开的。你要硬来，出了事，你背得起这个锅吗？”
小赵想了想，扭头带着人走了，回去跟林国明说：“林科长，那边是保密单位，有红头文件。我硬闯，回头上面追责，我担不起。这活儿，我干不了。”
林国明又给管委会打了个电话，叫来个干部。
干部到了现场，看了看门口那块 “生产重地” 的牌子，皱着眉对林国明说：
“林科长，这厂有正规保密资质。我硬往里闯，回头上面查下来，我吃不了兜着走。这事，我看你得上报。”
“上报？” 林国明急得直摆手，“报上去，不显得我办事不力吗！”
他在办公室来回踱步，越想越不甘心。
最后，他咬咬牙，还是把电话打到了市里一个分管招商引资的领导那里。
“领导，是这样的，今天有日本、欧洲的国际考察团过来，想参观一下辰光科技。人家大老远来一趟，好说歹说，虞厂长就是不让进，我这招商引资的工作，实在不好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领导的口气有点淡：“辰光科技的门，是你想开就开的？”
林国明一愣：“啊？”
“行了，这事我知道了。你先别动，等我派人过去。”
林国明挂断电话，心里有点发毛。听领导的口气，怎么不太对劲？
当天傍晚，市里派了个办公室主任过来，直奔招商办。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时，林国明还在屋里，跟几个下属复盘今天的事。
主任站在门口，脸拉得很长：“林国明！”
林国明一激灵，站起来：“主、主任，您怎么来了？”
主任没接话，把门关上，转过身，劈头盖脸就是一顿。
“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
屋里几个科长都低下头，大气不敢喘。
主任指着林国明的鼻子：“辰光科技是什么厂，你知不知道？！”
“它是市里挂号的重大项目，保密单位！人家的技术是核心技术，老板从香港把技术带回来，把厂建在我们深圳，这是多大的事，你清不清楚！”
“明年人家多少订单，你知不知道？几千万美金！往后一年比一年多，那是要变成纳税大户、高新门面的企业！”
“你倒好，一天到晚，把一群来路不明、冲着人家技术去的考察团，往人家生产车间门口领！”
林国明脸涨得通红，想辩解：“领导，我是想引进外资……”
“引进什么外资！” 主任一拍桌子，“人家来，是投资吗？人家举着望远镜看你生产车间，那也是投资？人家一门心思想进你核心车间参观，那也是投资？”
“我问你，要是真让他们进去了，把你老板的核心技术摸走了，厂子黄了，订单没了，税也没了，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还是我替你担？”
林国明额头冒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主任缓了口气，语气沉下来：“林国明，我告诉你。这厂，往后我亲自盯着。谁再敢带外人去骚扰人家，我处分谁。”
“招商引资要搞，但你得搞清楚，什么能招，什么不能招。辰光科技这扇门，你记住 —— 那是重大工厂，不是给你撑面子用的。”
说完，主任转身走了。
门关上，屋里死一般的安静。
林国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半天没缓过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