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2月2日，傍晚。
湾仔的风带着二月特有的湿凉，气温十六度上下，多云，没雨，空气闷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香港会议展览中心。
展厅里，米白折叠椅排得整整齐齐，靠后划出一大片站立区。
五千张入场筹全派完了，座位坐满，站区也挤得满满当当。
放眼一望，六成是十几二十出头的女孩子。
大部分人的手里举着亲手画的应援牌，只写李东来三个字，彩笔涂得鲜亮。
三三两两靠在一起，压着嗓子闲谈，时不时探头朝后台门口张望，眼睛亮晶晶的，藏着藏不住的期待。
三成是年纪长些的女士：有下班赶来的白领，有成家了的师奶。不像小姑娘那样又跳又叫，安安静静坐着。
剩下一成男孩子，稀稀拉拉散在人群里。多数是陪女朋友过来，少数是真欣赏李东来，安静，不怎么起哄。
李东来站在侧幕边，看着眼前这片人海，耳朵里全是此起彼伏的低语，心里只剩无语。
他初衷很简单。上次十大中文金曲出了事，大家心里不好受，粉丝更是憋着一口气，索性让霍文希办一场免费的会员歌迷会，当是安抚。
他预想里，一千人已经算盛况。
这个年代，别家歌手的歌迷会，能凑两三百人就很热闹了。
像刘德桦、郭富成他们，也就五百到千人上下。
哪想到报名一开放，热度疯涨。直到工作人员凑到他耳边低声汇报——五千人报名，他才晓得实情。
李东来抬手揉了下眉心，有点哭笑不得。
明明一场回馈会员的歌迷见面会，规模比不少歌手的小型演出还大。
安保在过道来回巡走，维持秩序。
媒体区摄像机早架好了，镜头全对准空荡荡的舞台。
前排的女孩开始断断续续唤他的名字，一声接一声，慢慢汇成柔和的声浪。年长的女士也缓缓抬眼，目光落在舞台中央。
展厅外，湾仔码头的晚风还是湿凉。
展厅里，五千道目光，都在等一个人出场。
没多会儿，李东来简单收拾了下，准备上台。
后台侧门轻轻咔哒响了一声。
原本细碎的呼唤，像一根火星掉进干草堆。
前排几个女孩，本来还在交头接耳，眼睛一下瞪圆，呼吸都停了半秒。
下一秒，尖叫掀起来，一层一层往后传。从第一排，漫过整片座椅区，再涌到后方的站立区。
“李东来！”
“李东来！”
五千人的喊声撞在会展平整的天花板上，嗡嗡反弹回来。
李东来穿一件浅灰薄针织上衣，深色长裤，没有演唱会那种华丽厚重的舞台装，简简单单，像来赴一场和老朋友的约。
他走到舞台中央麦架前站定，抬手轻轻压了压，没立刻说话。
欢呼声回落一点，还是此起彼伏。
那些十几岁的小姑娘，好多已经红了眼眶。举着手绘纸牌的手举得老高，纸牌跟着手臂轻轻抖，嘴里不停唤他名字。
少女的声音最清亮，脆生生混在人声里。年长的女士没放声尖叫，只嘴角扬起来，眼里含着笑意，静静望台上，有人悄悄抬手擦了擦眼角。
那一成男生，跟着鼓起掌，掌声厚实，垫在声浪底下。
李东来对着话筒，声音不大，稳稳送到每个角落：“大家晚上好。”
就一句，又炸起一轮欢呼。
等喧闹稍稍平了，他继续说：“多谢大家今晚过来。我知道，好多人为了金曲那件事，替我不值。”
话音一落，底下静了几分。不少女孩抿紧嘴唇，重重点头。
“其实我没太放在心上，只是不想你们不开心。”他轻轻笑了笑，“今晚不用想别的，我们就好好坐下来，聊一聊，唱几首歌。”
安保在通道里绷着神经，盯紧人群，生怕有人激动往前冲。
媒体区快门咔嚓咔嚓连成一片，记者都抢着抓镜头。
湾仔外面还是二月湿凉的晚风，展厅里冷气适宜，人声滚烫。
五千道目光牢牢锁在台上那个身影上。
颁奖礼那天的闷气、不甘，好像全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
李东来微微偏头，朝旁边伴奏乐手示意。
熟悉的前奏慢慢淌出来，是《夏日倾情》。
前奏一响，全场又掀一阵骚动，好多人跟着旋律小声哼起来。
唱到中段，李东来忽然抬手，示意乐手把伴奏压低。
歌声停了，合唱也停了，厅里一下静了大半，只剩轻轻呼吸声。
“不用这么紧张，”他对着麦克风轻笑，“我知道那天之后，好多人心里不舒服，甚至睡不着。”
话音刚落，前排几个小姑娘鼻子一酸，小声抽噎起来，又慌忙抬手捂住嘴。
“奖项只是一个认可，不是全部。你们愿意过来支持我，才是最重要的。”李东来说得很慢，“我从来没因为拿不拿奖，怀疑自己的歌。只是那天看到你们替我不平，我才觉得心疼。”
底下立刻有人喊：“我们永远支持你！”一声起，细碎的附和接连跟上。
李东来静静听，等大家平复了些，才又开口：“今晚说好只一小时，时间不多。我不想大家一直陷在不开心里面。接下来，我们不聊颁奖礼了，好不好？”
台下一片应答。
他转头示意乐手，另一首慢歌的旋律慢慢飘出来——《在我生命中的每一天》。
这一回，台下松弛多了。
少女不再激动尖叫，只举着纸牌轻轻摇，跟着旋律轻声和。
年长女士靠着椅背，慢慢跟着哼，脸上是卸下心事的舒展。
少数男生也放开了，跟着节奏轻轻鼓掌。
接着又连续唱了几首歌经典歌曲，等唱完后，乐手停下伴奏，场内安静下来。
李东来拿着话筒，目光扫过座位区和后方的站立区：“接下来留点时间，大家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可以举手。工作人员会把话筒递过去，慢慢讲，不用急。”
话音刚落，无数只手齐刷刷举起来，一大片，多是十几二十出头的女孩，手臂伸得老高，生怕看不到自己。
安保和工作人员拿着有线流动话筒，顺着过道走，挑了前排一个扎马尾、脸蛋红红的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