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是神明做主，那让神出来见一见，不是比让一个五岁女娃登天还容易？
吴秀才听完，沉默了很久。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锐利的光芒一点一点暗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
他知道了。
朱明不是不信。
他是……不肯臣服。
小满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骨碌一转，脆生生地开口：“你想跟山神爷爷说话？”
听见这话，朱明抬头看来，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
“是。”他声音低沉。
“天下苍生，不能系在你一个小女娃娃身上，这太胡闹了。”
小满不服气地撅起嘴，腮帮子鼓鼓的，像只被抢了松果的小松鼠。
“我怎么就胡闹了？山神爷爷选定我，那自然是有山神爷爷的道理！而且只有我能跟山神爷爷说话，你们都不行！”
她仰着小脸，理直气壮的模样倒真有几分山神使者的架势。
朱明眉头紧锁，语气更沉了几分：“为什么！”
小满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问弄得一愣，眨巴着眼睛看他：“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神会选择你这么一个奶娃娃来拯救苍生？你有什么本事？”朱明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自己还是个小豆丁呢，走路都走不稳，还需要人保护，怎么去拯救苍生、打天下？拿什么打？拿你这小拳头吗？”
小满被噎得一时语塞，小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却半天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一旁的吴秀才见气氛愈发剑拔弩张，便上前一步，不疾不徐地开口打圆场。
“朱兄弟，既然你们不肯留下，那我们也不强留。请你们吃顿饭，也算是感谢你们的救命之恩了。其余的，就不必再多说了。”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直截了当。
既然你们不肯留下，那便吃完这顿饭，各走各路。逐客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张猛一听这话，顿时急了，几步窜出来凑在朱明身前。
“大哥你疯了！外面现在什么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们要是这时候出去，没等打到天下，恐怕就得先饿死渴死在这荒山野岭了！”
“闭嘴。”
朱明只说了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闷锤砸下来。
张猛脖子一梗，还想再说什么，对上朱明那双沉如深潭的眼睛，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能愤愤地退到一旁，攥紧了拳头。
祠堂里又安静下来，只有烛芯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
小满被村长抱着，小手攥着衣角，看看朱明，又看看吴秀才，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朱明收回目光，环视了一圈祠堂里的众人，缓缓开口。
“那就多谢款待了，饭，我们吃。但吃完之后，去留我们自己定。”
村长将小满递到一旁。
吴木匠连忙上前，一把将小丫头紧紧搂进怀里。
村长清了清嗓子，脸上堆起几分勉强的笑意，冲着朱明拱了拱手。
“行。那就请众位壮士先在祠堂里歇息歇息，等会儿就让人送饭食过来。”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语气倒是比先前缓和了些。
“对了，跟着土匪来的那些女人孩子，我们会挨个问问，是跟你走还是留下来。全凭她们自愿，绝不勉强。”
这话倒是说得敞亮。
朱明微微颔首，对这个安排倒没什么异议。
毕竟他的队伍要打仗，跟个女人既多分粮食，又拖后腿，倒不如留在这里更好。
“行。”他应了一声，随即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落回小满身上。
“那俘虏呢？那些土匪，你们是打算自己处置，还是让我们带走？或者是……”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或者让你们这位仙童来决定一下。小满是吧？”
小满听见自己被点名，从吴木匠怀里探出半张小脸，乌溜溜的眼睛看向朱明。
那模样实在太天真了，一双眼睛清澈得像刚化开的春水，哪里有半分能决断生死的样子。
朱明看着她这副童真模样，竟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语气里少了几分先前的冷硬，多了些许戏谑。
“小丫头，来你们村子抢劫的那些土匪，现在都捆着扔在后院呢。你觉得应该把他们怎么办？放了，还是留下来？”
小满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扑闪扑闪的。
她没急着回答，而是下意识地转过头，目光看向村长。
那眼神里带着求助的意味。
她向来只管买东西，哪管过人命关天的处置？
这种大事，向来都是村长做主的。问她一个几岁的小孩子做什么呀？
小满抿了抿嘴，小手在吴木匠怀里缩了缩，小声嘟囔了一句。
“我又不知道……这种事情，该问村长才对。”
她那副理所当然又理直气壮的模样，倒让祠堂里紧绷的气氛莫名松了一瞬。
朱明看着她，笑意更深了些，却没有再逼问，只是转头看向村长，把皮球重新踢了回去。
“村长，您说。”
村长捋了捋花白的胡须，面色沉了沉。
祠堂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了他身上。
村长何等老辣，哪里听不出朱明这话里的机锋。
这是在给他下马威。
朱明这是在试探。
觉得他们是把小满推上高位，借仙童的名头行事。
真遇上要命的抉择，这小娃娃做得了主吗？一句话处置不了，那所谓的天命所归便是个笑话。
说到底，这帮外来人是在质疑他们这群老头子借神权揽实权的把戏。
村长心中雪亮，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无奈地苦笑了一下，转头看向小满，语气竟比先前更温和了。
“小满，别怕。这件事情由你来决定，你想将他们放了，还是留下来？”
话音刚落，朱明身后便探出个脑袋来。
是个瘦高个的汉子，嘴角挂着不怀好意的笑，阴阳怪气地补了一刀。
“那群人可是一堆吃人的畜生，小丫头。放了是放虎归山，留下来也是养虎为患，不管怎么着可都是祸患呀，你得仔细想清楚点。”
“什么！他们……他们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