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芳瞧见小满脸颊红扑扑的，眼神发直，整个人像是被热浪抽走了魂儿。
她心里一紧，手里的遮阳伞“唰”地撑开，严严实实地罩在小满头顶。
“怎么了，小丫头？是发生了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吗？”芳芳的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像是怕惊着了她。
“要不我们到凉处坐一会儿行不？小丽，给我拿个柠檬水。”
正蹲在泡沫箱旁整理赠品的小丽抬起头：“姐，这是咱做活动的。”
“没事，就一瓶柠檬水。”芳芳头也没回，目光全落在小满身上。
小丽拗不过，只好从泡沫箱里摸出一个柠檬水，递了过去。
芳芳接过来，动作利落地撕开吸管包装，稳稳插进去，然后轻轻塞进小满手里：“来，先喝点凉的，别热着了。咱们到那边去坐着行不？”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不远处那片被楼影切出来的阴凉地。
下午四五点的日头虽说偏了西，可暑气还赖着不走，那块背阴处倒是难得的风凉。
小满没吭声，两只手机械地抱着柠檬水杯，指尖微微发白，目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望过来，又像是穿过所有人落在某个看不见的点上。
她不点头，也不摇头，整个人像被按了静音键。
芳芳叹了口气，没再劝，一手撑着伞，一手揽过小满的肩膀，半扶半抱地把她挪到阴凉处。
小丽见状，赶紧拉起推车，一路小碎步跟了过来。
柠檬水的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小丽端详了小满好一会儿，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这孩子眼神涣散，脚上连双鞋都没有，整个人很不对劲。
她心里直发毛，赶紧凑到芳芳耳边，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的。
“姐，我觉得这孩子怎么有点不对劲呀？要不咱们报警吧，咱这陪着她也耽误工作。我觉得交给警察更放心一些。”
芳芳没急着答话，只是忧心忡忡地望向小满。
那丫头缩在阴凉地里，膝盖蜷在胸前，脚趾头在地上蜷着，脚底板上沾着灰和细小的沙砾。芳芳心里一酸，轻轻摇了摇头。
“先别了。总归跟这丫头认识一场，先问问家里出啥事了，给孩子先送回去吧。”
小丽一听，急了：“啊？那咱们工作咋办？”
芳芳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笃定：“没事。反正就是给大家送水、招揽新顾客，咱这段时间在这摆摊的时间也不少了，周边转悠的哪还有几个新面孔？做个样子就行了，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说完，她转过头去，目光软下来，伸手轻轻摸了摸小满的头顶。
那头发被汗浸得黏糊糊的，芳芳的指尖顿了顿，没缩回来，反而顺着捋了捋。
“小丫头，你一个人来的吗？家里人呢？怎么还光着脚呀？”
小满还是不吭声，但脚趾微微缩了缩，像是被这句话戳中了什么。
芳芳扭头看向小丽：“小丽，你去那边买双拖鞋来，钱我转给你。”
话音未落，手机已经亮了屏，手指点了点，二十块钱转了过去。
小丽看着到账提示，叹了口气，认命似的站起了身，小跑着朝对面摆摊卖日用品的方向去了。
芳芳收回目光，重新蹲到小满面前，把柠檬水往她嘴边又推了推，声音放得很轻很轻。
“先喝一口，乖。等鞋买回来，咱们就送你回家。”
小满的睫毛颤了颤，终于低下头，吸管凑到唇边，小小地抿了一口。
柠檬水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根细线把小满从浑浑噩噩里拽了回来。
她眨了眨眼，瞳孔里终于映出点光，抬起头看着芳芳，嘴唇动了动。
“谢谢阿姨。”
声音又轻又哑，像是很久没开口了。
芳芳悬着的心一下子落了地，嘴角不自觉扬起来：“哎哟，谢啥呀。”
她顺势在旁边坐下，拿手背试了试小满的额头。
还有点烫。
“对了，你怎么一个人跑到这里来了？家住在附近吗？要不阿姨送你回去？”
小满摇了摇头，头发蹭在芳芳手心里。
“我家不住在这边……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走到这里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又有点飘，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忽然又到了这里，今天也没带钱，也什么都不想买，整个人都没什么精神。
芳芳看她情绪还是蔫蔫的，又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掌心下的头发被汗打绺了：“怎么了？是家里出事了吗？”
就这一句话，像是捅破了什么。
小满的眼眶里瞬间蓄满了泪水，下眼睑兜不住，顺着脸颊滚下来。
她张了张嘴，先是抽噎了一声，然后哇地大哭出来。
“呜呜呜……六子叔叔死了！那些坏人要来我们村子里边抢粮食！”
她一头栽进芳芳怀里，两只手死死攥着芳芳的衣角，哭得整个肩膀都在抖。
芳芳僵了一瞬。
不是被吓的，是被那股子绝望的劲儿撞的。
一个半大孩子，哭成这样，嘴里蹦出来的每一个字都不像编的。
她回过神来，手臂收拢，把小满圈在怀里，手掌一下一下轻拍着她的背。
“没事了没事了，阿姨在呢。”
嘴上哄着，耳朵却没闲着，脑子里飞快地转。
六子死了。抢粮食。坏人。
她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尽量让语气平稳：“小满，你慢慢说。是发生了斗殴事件，还打死人了是吗？叫警察了吗？”
小满在她怀里哭得说不出整话，只拼命摇头。
芳芳的眉头越拧越紧。
小丽这时候拎着一双粉色塑料拖鞋小跑回来了，远远看见这架势，脚步一顿，拖鞋差点掉地上。
“姐……这咋还哭上了？”
芳芳抬起头，冲她使了个眼色，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报警。
小丽瞪大了眼睛，手里的粉色拖鞋晃了晃，嘴巴张成一个o型，无声地用口型问：“啥情况？”
芳芳没出声，只是抬了抬下巴，眼神往小满那边一偏，又用食指在自己嘴前竖了一下，接着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嘴唇翕动，口型分明是。
“先别问，报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