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丽看懂了，喉咙里咽了口唾沫，把拖鞋轻轻放在小满脚边，转身走开几步，摸出手机，手指摁亮屏幕的时候还在回头看。
她走到摊位后面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才停住脚，确认离得够远了，深吸一口气，拨了出去。
电话接通的那一瞬，她压低声音，语速快得像倒豆子。
“喂，警察吗？我是……我是这边摆摊的，有个小孩，看着像是走丢的孩子，孩子的状态不太好，我们现在也不能送过去……地址？地址是……”
她扭头看了眼芳芳的方向，又压低了点声音。
“您先过来吧，我们在文化路和博士路交叉口这边，有个卖饮料的摊位……对，对，尽快。”
挂了电话，小丽攥着手机站在树下没动，抬眼望着那边。
那边，芳芳正把拖鞋套在小满光着的脚上，动作慢得像在给一个瓷娃娃穿衣服。
小满又吸了一口柠檬水，这回咽得慢了些，喉结小小地滚动了一下。
哭过之后她的呼吸终于平顺下来，可眼睛还是红红的，像只淋了雨的小兔子。
她仰起脸，看着芳芳，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认真。
“阿姨，村长爷爷他们问我，怎么处理那些坏人。我觉得……那些坏人吃人肉，很坏很坏，也就不能当成人了，所以不能让他们活着。小满做的对吗？”
芳芳正拿着拖鞋往她脚上套，听到这话，手猛地一顿。
她抬起头，对上小满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哭闹后的委屈，而是一种近乎执拗的、等待审判的澄澈。
芳芳的眉头跳了一下，吃人肉？
这三个字像根针扎进脑子里。
她张了张嘴，差点直接问出来，可对上小满那副求知若渴的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孩子说的吃人肉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真的……还是小孩的表达方式出了问题？
芳芳侧了侧身，在阴凉地里坐稳了，没追问，只是顺着她的话往下接。
“小满做的很对。”她的声音放得很沉，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有些人犯下了罪大恶极的事，那就不能称之为人了。吃人肉，那是人世间最深的禁忌。”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掌落在小满背上，一下，一下，拍得很稳。
小满的睫毛颤了颤，像是在确认什么重要的东西。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望进芳芳眼底。
“小满是做对了吗？”
“对。”芳芳没犹豫，迎着那道目光，一字一顿。
“小满做的很对。坏人就应该接受他们应有的惩罚，作恶时种下的因，自然也不能有善果。”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冷意。
“什么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退一步海阔天空，都是狗屁。错了就是错了，就该付出代价。”
小满听完，像是终于卸下了一块压在胸口的大石头。
她把脸埋进芳芳腰侧，闷闷地“嗯”了一声。
柠檬水被她抱在怀里，杯壁上的水珠洇湿了芳芳的衣摆，一小片深色慢慢洇开。
芳芳低头看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手还搭在她背上，可心里翻起的浪头却一波接一波。
吃人肉。
打死人。
抢粮食。
这几个词在她脑子里搅成一团，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
可小满现在这个状态，她不能再追问了。
等警察来了，让专业的人去问吧。
远处，小丽还站在树底下，一边盯着路口的方向，一边时不时回头看这边，脸上写满了焦灼。
没一会儿，路口那边闪了两下红蓝灯。
小丽伸长脖子一看，赶紧朝芳芳使劲招手，两只手举过头顶晃。
芳芳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一辆警车靠边停了，车门推开，下来一男一女两个警察。
她低头拍了拍小满的肩膀：“小丫头，你先坐在这里，阿姨过去一下。”
小满没抬头，只是攥着柠檬水杯点了点头。
芳芳起身快步朝小丽那边走过去，迎上警察之前先压低声音跟小丽说了一句：“你在这儿看着她，别让孩子跑了。”
到了跟前，芳芳没让警察直接过去，而是抢先开口，把情况大致说了一遍。
捡到孩子、光着脚、哭着说村里死人、抢粮食、吃人肉，断断续续的，她知道的就这些。
出警的女警三十来岁，短发利落，听的时候眉头就没松开过，手里的本子翻了一页又一页。
她抬眼往小满那边瞥了一眼，问：“那孩子的家人联系方式，你们都有吗？联系过没有？”
“没有。”芳芳摇头。
“上次见她还是她一个人在这边买东西，这次又是自己跑来的。家里什么情况我们真不清楚。对了……”她往前凑了凑，声音更低了。
“你们等会儿问话的时候委婉一点，别吓着孩子了，她刚才哭得厉害。情况很不对劲。”
女警点了点头，合上本子：“行，我们注意。”
她迈步就要往树后头走，男警跟在后面。
可刚绕过那棵歪脖子槐树，三个人同时刹住了脚。
台阶上空的。
小满不见了。
旁边芳芳他们的手推车还搁在原地，遮阳伞歪歪地支着，像是刚才还在这儿，人却凭空蒸发了。
“人呢？”女警的声音陡然紧了，“刚才不是还在这吗？”
芳芳脸都白了，三步并两步冲过来，左右扫了一圈。
没有，哪儿都没有。
“怎么一眨眼的功夫不见了，小丽！你不是看着的吗！”
小丽从那边跑过来，一脸懵：“我、我就站在那儿啊，我看着她坐着的……”
女警已经打开了通讯器。
“指挥中心，我是巡逻三组王慧，文化路和博士路交叉口，疑似走失儿童一名，女性，约四五岁岁，穿粉色短袖、脚上有一双粉色新拖鞋。最后出现时间约三分钟前，请求协查周边监控。”
男警已经掏出手机在调地图：“周边三个路口都有探头，这孩子跑不远，往哪个方向都有可能……”
芳芳站在台阶上，手搭在眉骨上往四个方向望，心脏咚咚地撞着胸腔。
太阳明明还晒着，她却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窜上天灵盖。
那个孩子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