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明眉梢一挑，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还挂在嘴角，可眼神已经变了。
“怎么，你们村长，还有那个白胡子老头没跟你透底我们为什么不肯留下来？是因为条件没谈拢啊。”
他拖长了尾音，像在逗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小满那张小小的脸皱成了一团，眉头拧得紧紧的，鼻尖上甚至沁出了一层薄汗。
她使劲摇了摇头，两个小揪揪跟着一甩一甩的。
“什么条件？”
声音里带着急，像是一根线快要绷断了。
朱明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俯下身去，一只手撑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搭在供桌边缘，把那张带着风霜和胡茬的脸凑近了小满，近到她能闻见他衣领上淡淡的血腥味和尘土味。
“他们要干什么，你当真不知道？”
声音压低了，像钝刀子一样慢条斯理。
小满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
“没有！”小满沉闷的回答着，“吴爷爷跟村长爷爷他们什么都没有说！一个字都没有跟我说！”
祠堂里安静了一瞬，蜡烛的火苗跳了跳。
小满深吸一口气，两只小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她仰着脸，一字一顿地把话说清楚了。
“那个事情翻过去就不讲了。现在以我的条件为主，你们怎么才能留下来？”
朱明看着她，没动。
半晌，他直起腰来，退后半步，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像在重新打量这个还不到他腰高的小丫头。
“你想让我们留下来？”
小满没有犹豫。
她用力点了点头，小揪揪跟着一颤一颤的，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孩童的懵懂，亮得像两盏不肯灭的灯。
“对。我想要让你们留下来。”
听到这话，朱明盯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祠堂外的风又起了一阵，吹得门板嗡嗡作响。
他忽然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带着戏谑的笑，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的、近乎凝重的笑。
“小丫头，”他慢慢地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小满没有退缩，也没有点头，只是站在那圈微弱的光里，小小的身影被拉得很长。
“我知道。”
她的声音不大，却稳得像一块石头。
“那你说说看，”朱明重新坐回长凳上，两只手臂交叉抱在胸前，“你有什么条件能让我们甘心留下来？”
祠堂里暗沉沉的，只有火光在两个人对峙的沉默里一明一灭。
小满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朱明膝盖前面，仰起脸。
“粮食。”
一个词，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死水。
朱明抱在胸前的手臂微微松了一松。
“你说什么？”
“你们留下来，我可以给你们粮食。”小满的声音没有颤，“只要我们桃花村有一口吃的，绝对会分给你们的，同等对待。”
祠堂里彻底安静了。
朱明盯着她，瞳孔微微收缩。
他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很奇怪。
像是惊讶，又像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在一个五岁孩子嘴里听到了本不该出现在这个年纪的字眼。
“……你从哪儿弄粮食？”
小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站在那里，仰着脸，那双眼睛亮得近乎执拗。
“你只需要告诉我，这个条件够不够？”
朱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来，高大的影子把小满整个笼了进去。他低头看着她，像在审视一个谜。
“小丫头，你到底……”
话到嘴边，他忽然停住了。
门外传来赵二虎压低的声音：“大哥？没事吧？”
朱明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敲了敲身后的门板，示意没事。
他重新低下头，看着小满，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
“粮食的事，你说了顶事儿吗？”
小满没有半点迟疑，点了点头，小揪揪跟着一颤。
“刚才村长爷爷的话你也听见了。”她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字咬得很清楚，“只要我能说出的话，绝对作数。只要桃花村还有一口吃的，绝对不会亏待你们，同甘共苦。”
这话从一个五岁小丫头嘴里说出来，配上那张绷得紧紧的小脸，怎么听怎么违和。
可朱明听完，嘴角却微微一扯。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不是嘲弄，倒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中了。
也许是真心，也许是别的什么。
“你可比你们那个村长还有那白胡子老头实在多了。”他慢悠悠地说，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认真。
“起码你不拿我们区别对待，不拿那套虚的糊弄人。”
他顿了顿，身子前倾了几分，声音压低了。
“不过，小丫头，如今这世道乱了。不是有粮食就能活命的。”
小满仰着脸看他，没插嘴。
朱明竖起一根手指：“粮食，得有。可光有粮食，来一伙饿疯了的流民就能把你抢个干净。就比如今天。”
又竖起第二根：“水源，得守得住。井被人堵了、河被人截了，你拿什么活？你们桃花村方圆二里地之内好像也没有水源吧？”
第三根手指：“人力。桃花村满打满算多少青壮？能扛得起刀枪的有几个？”
最后一根手指戳了戳自己胸口的方向：“装备。刀、矛、弓、甲，手上有硬东西，才能护住这片地。”
他一口气说完，往长凳上一靠，两条长腿交叠，靴底在青砖上蹭了蹭。
“缺一不可。”
祠堂里安静了一瞬。
火苗被他带起的气流扰得晃了晃，在墙上映出一大一小两个晃动的影子。
“而且……”朱明看着小满，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要当老大，不是嘴上说说就能当的。”
他停了一拍。
“你们家村长跟那老头子，要让我们认你为主，辅佐你。想让你……”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最终还是直说了。
“当皇帝呢。”
最后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祠堂里像是连灰尘都静止了。
小满眨了眨眼睛。
那双亮得像黑玛瑙似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狂喜，甚至没有困惑，只有一片干净的、纯粹的茫然。
“皇帝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