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小满那坚定的眼神，村长所有的话都化作了一声重重的叹息。
“丫头，爷爷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也知道你想留他们下来，但是人各有志，就算是你去了，他们也不一定会留下来。”
小满走上前去，牵住了村长的手，仰头望着他，目光中满是执着。
“村长爷爷，你带我去吧。”
见小满这么执着，村长只能叹了一口气，牵住她的手，缓缓往祠堂那边走去。
守在祠堂门口的赵二虎正倚着门框打盹，听见脚步声，猛地一个激灵直起身来，手已经下意识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大哥，那个老头子又带着那个小……小仙童过来了？”
他压着嗓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忌惮。
听到动静，正在祠堂里假寐的朱明倏地睁开了眼睛。
他原本靠在供桌旁的草堆上，膝上搁着一卷泛黄的舆图，这会儿利落地站起身，掸了掸衣摆上的草屑，大步迎到门口。
日头下，村长牵着小满的手一步步走近。
老人佝偻着背，步子迈得缓慢，可那只牵着小满的手却攥得很紧。
朱明立在门槛内，落在小满身上。
小丫头身上依旧穿着那一条红色的裙子，脚下换了一双鞋，看不出是什么材质的，却闪亮亮的。
头发用红头绳扎成两个小揪揪，仰着脸，一双眼睛亮得像浸在泉水里的黑玛瑙。
她不哭不闹，也不躲闪，就这么直直地迎上朱明的视线。
朱明微微眯了眯眼。
五岁。
一个五岁的小豆丁，能跟他谈什么？
他刚要开口，村长却先一步开了腔。
老人抬起头，脸上的皱纹在昏暗的天光里像刀刻一般深。
“我们家这个小丫头，有些话想跟你谈谈。”
朱明一愣，视线从小满脸上移开，转向村长，眉头微蹙：“村长，您这是……”
话没说完，村长就摇了摇头，那动作里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意味。
“你不用这么看着我。”村长的声音不高，却沉得像压了一块石头。
“来找你，是小满自己的意思。她要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她自己的意思。”
他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把最后那句话说出口。
“整个桃花村，最有话语权的就是小满。她可以全权做主。”
这话一出，连一旁竖着耳朵听的赵二虎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瞪圆了眼睛看向村长，又看向那个还不到他膝盖高的小丫头。
朱明沉默了。
他垂下眼，再次看向小满。这一次，他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几分探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郑重。
小满没有退缩。
她往前迈了一小步，小手从村长掌心里抽出来，自己站到了朱明面前。
仰着脸，一字一句，声音清脆得像山涧里的泉水磕在石头上。
“叔叔，我想跟你单独说。”
朱明看着眼前这张绷得紧紧的小脸，终于没忍住，从鼻腔里溢出一声低笑。
他蹲下身来，与小满平视，一只手撑在膝盖上，姿态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
“小丫头，你怕是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利索吧？拿什么跟叔谈？”
小满的小嘴抿成了一条线，下巴微微扬起，那股子执拗劲儿全写在脸上了。
“我已经识字了。我会写十来个大字。”她掰着手指头数，像是在举证，“山、水、人、火、大、小……”
她数到一半卡住了，耳根子悄悄红了一截，但气势一点没减，硬是把话接了下去。
“……反正够用了。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说，你能不能正经谈一谈？”
最后那句“正经”咬得格外重，像是从哪儿学来的大人腔调。
朱明眉毛一挑，笑意更深了，可眼底那点审视的锐光却没散。
他重新站起身，目光越过小满的头顶，落在村长脸上。
“老人家，您这小娃娃要单独跟我谈。”他慢悠悠地说，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她要是许诺了我什么……能作数吗？你们桃花村，认这个账？”
祠堂外头起风了，吹起了一阵黄土。
村长站在原地，像是被那句话钉住了。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认。”
一个字，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她说的每一句话，桃花村都认。”
村长说完，缓缓转过身，背对着祠堂往回走，佝偻的脊背在天地间里拉出一道孤零零的影子。
朱明盯着那道背影看了两息，才回过头来。
他抬手一挥，祠堂里原本或坐或立的兄弟立刻起身，赵二虎走在最后，出门前还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那个站在供桌前的小小身影，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多嘴。
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合拢，门闩落下的声响沉闷得像一声叹息。
祠堂里一下子暗了下来。
只有门缝和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几缕残光，灰尘在光柱里浮浮沉沉。
供桌上几盏蜡烛还燃着，火苗被门板合拢带起的风压得歪了歪，又颤颤巍巍地直起来。
光影里，一高一矮两个身影相对而立。
朱明垂着眼看她。
小满仰着脸看他。
谁都没有先开口。
一个刀口舔血的大男人，和一个连供桌腿都够不着的小丫头。就这样静静的站着。
朱明先动了。
他走到供桌旁，随手拖过一条长凳坐下，两条长腿伸得老长，靴底沾着的泥印在青砖地上。
“说吧。”他下巴朝小满一抬，“小仙童，你那十来个大字够用到哪儿？”
语气里还带着笑，可身体已经坐正了。
小满深吸了一口气，往前迈了一步，站到了长明灯的光圈里。
那点微弱的火光把她的小脸照得半明半暗，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我想知道你们为什么不肯留在我们村子里面？我救下来的那个叔叔就是去找你们的，想让你们过来，你们来了，为什么又不同意留下来呢？”
她开口第一句话，就让朱明脸上的笑意顿了一顿。
不明所以的看着小满？
这小丫头难道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不留下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