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秀才这番话，像是一块石头猛地砸进了死水潭里，激得朱明脸上那层极力维持的镇定瞬间碎裂。
他腮帮子咬紧又松开，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好几下，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老头子，你莫不是在消遣我？”朱明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被冒犯的恼怒。
“神之主？你这词儿是从哪本野史里翻出来的？你该不会是想告诉我，那个黄毛丫头不是什么仙童转世，而是那九天之上的神界之主？”
吴秀才却是不慌不忙，手里的蒲扇轻轻摇了两下，嘴角勾起一抹高深莫测的笑意。
“急什么。”他慢条斯理地晃了晃脑袋。
“具体的根脚我也未曾窥得全貌，只是那为她鞍前马后的声音，口口声声称她为‘主’。既然称主，那便不是寻常的仙童散官。不过也只是我的盲猜罢了。神之主下凡历劫，这等桥段，哪本神仙画本子里不是写得明明白白？若真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仙童，怎配得上这般惊天动地的劫数？这旱魃之灾，分明就是为她量身定制的磨刀石！”
朱明听到此处，原本怒睁的双目微微眯起，紧锁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下意识地摩挲着手里的刀，脑海中飞速运转。
仔细一想，吴秀才这看似荒诞的推论，竟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合理性。
这天下大旱，绝非一地一域的灾祸。
往西三千里，赤地千里，往东渡大海，岛礁枯裂。
连那些世家大族都四处寻水苟延残喘。
无水，便是绝路，这天地间的一切生灵都在挣扎。
若那小娃娃真只是个落难仙童，何至于引动如此规模的天地之威？
这劫数，未免也太大了些。
想到这里，朱明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冰凉刺骨，让他原本燥热的胸腔冷静了下来。
他抬起眼，目光如鹰隼般死死盯住吴秀才，声音沉了下来，带着沉闷的质询。
“空口无凭，你拿什么来证明？”
吴秀才依旧端着那副淡然的模样，仿佛方才抛出的不是惊天秘闻，而是一句无关痛痒的闲谈。
他手里那柄旧蒲扇轻轻摇着，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整个人透着一股子风轻云淡的劲儿。
“急什么，且听我说完。”他慢悠悠地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钻进朱明耳朵里。
“那暗中辅佐小满的声音曾言明，他们虽不能现身人前，却可鼎力相助。若是桃花村能护住三百个活人，便赏十五日甘霖，若能撑到五百之数，便赐一口永不干枯的水井。”
“什么？！”
这一回，朱明再绷不住了。
他像被火燎了尾巴一样猛地站了起来，双目圆睁，瞳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胸膛剧烈起伏着，那件粗布短褂随着急促的呼吸一起一伏，额角青筋都因激动而微微凸起。
他死死盯着吴秀才，嗓音发紧，带着几分颤抖：“你……你莫不是在诓我？天下哪有这样的事情！”
这时，一直沉默在一旁的村长也走上前来。
他浑浊的眼里此刻却燃着一簇火苗，他替吴秀才接过了话头。
“诓不诓的，等凑够了三百人，老天爷自然会给你答案。眼下咱们桃花村连老带少一共五十口，你们那边三十九个，再加上前几日收留的那二十二个流民……拢共是一百一十一人。”
村长说到这儿，枯瘦的手指在掌心掐算着，语气里透出一股近乎虔诚的期盼。
“只要再收些活人进来，熬到三百之数，天就能下半个月的雨啊！有了雨，地就能种，种了地，咱们就能活下去……如果有了水井，这不再是干等着渴死饿死了！”
朱明站在原地，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
半个月降雨……永不干枯的水井……这些字眼像是一把火，把他心里那点将熄未熄的希望重新点燃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朱明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惊涛骇浪，攥紧的拳头也慢慢松开。
他重新坐回凳子上，目光沉沉地盯住吴秀才，嗓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务实的狠劲。
“就算这事儿是真的，那你们现在手里的粮食够三百人吃吗？能撑到五百人吗？这年头，多一张嘴就是多一座山，别到时候雨没等来，人先饿死了。”
吴秀才闻言，倒是爽快地一拍大腿，点了点头。
“这个你放心，没问题的。咱们村里老小都在拼命挣钱，只要手里有钱，小满就能从那边换回粮食来，饿不着。不光是粮，每天还能带回来一桶清水。只要肯干，命就丢不了。”
朱明眉头拧成了死结，眼里闪过一丝狐疑和不甘：“等等，我有一事不明。既是神仙手段，为何还要买？神仙不是该有撒豆成兵、凭空变物的本事吗？直接变出粮食水井不就完了，何必绕这么大弯子，还定这么多规矩？”
这话一出，吴秀才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忍不住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我说老弟，那神仙是你亲爹还是你亲娘啊？凭什么白养着你？这天底下哪有白吃白拿的道理！那不叫活命，叫贪婪！神仙若真什么都给了，凡人便再无敬畏之心，神仙自己也会厌烦的。咱们这是靠着神仙的指点，自力更生，努力地活下去。要是全指望神仙施舍，那还不如找根绳儿一脖子吊死来得痛快！”
“那你倒好意思！”朱明被他一抢白，也有些恼了，梗着脖子反驳道。
“你前脚还神神叨叨地说那小丫头是什么神之主，要我辅佐她。她既是神界之主，法力无边，还需要我这个凡夫俗子辅佐什么？直接变出粮食来，天下太平，不就完了？”
吴秀才被他这番强词夺理气乐了，收起折扇指着朱明的鼻子，一字一顿地说道。
“愚蠢，无知，人家是下凡历劫，是来帮凡人度过灾难的，不是来给你当老妈子的！不是直接替你把灾难扛了！凡人若是什么都不付出，往地上一躺，张着嘴等天上掉馅饼，那救了又有什么用？那只会增长人的贪婪和惰性。人呐，不能这样，得自己争气。”
朱明被说得哑口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