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明开门见山的说道：“我打算把那三十几号人一分为二，一半留下守着村子，另一半跟我回一趟家乡，把家里老小接过来。路上要是碰见落难的人，顺道再捡几个回来。”
吴秀才一听，眼睛立刻亮了，身子往前倾了倾：“这个主意好，但人选上得讲究。”
他伸出一根手指，掰着算：“你路上捡人的时候，眼睛放亮点，优先挑有手艺的，尤其是绣工、绣娘，要是会织布的更好。不过也没关系，但是一定得人品好，不要什么阿猫阿狗都随便捡回来，可别到时候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搅了咱们村子里的安宁。”
“哦？要优先做女红、会绣花的绣娘？”朱明抬眼看他。
吴秀才点了点头。
“对，咱们眼下能挣钱的路子就那么几条。要是能凑出几个会织布、会绣花的，这织布作坊就能支棱起来。之前就有贵人问过织布的事情，奈何手里的人手不多，就拒了这差事。如果能多些人把织布坊弄起来，就多一份收入，就能多买点粮食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而且这活计，女人孩子都能上手，不挑力气。”
朱明听完，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大概明白了。
这村子看着破落，如今都在努力的想办法挣钱，每一项能挣钱的手艺，都是在这世道里多活一天的底气。
进项也不能断。有了进项就有钱，有了钱就能买粮食，有吃有喝了，一环扣一环，缺了哪环都不行。
他点了点头，神色郑重起来：“行，我记下了。路上优先挑会手艺的，绣工、织布、木匠、铁匠，但凡有一技之长的，都给我往回带。”
村长在旁边一直没吭声，这会儿才慢悠悠地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笑眯眯地说：“朱兄弟上心就好。人带回来了，安置的事村里兜着。”
朱明迎上村长的目光，郑重地一点头。
“我明白的。那以后我们家眷过来了，安置的事，还得劳烦村长多照看。”
村长把茶碗往桌上一搁，摆了摆手：“应该的。人来了，那就是一家人了，分什么彼此。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话音还没落，旁边张猛就忍不住插了一嘴。
“越快越好。”
蜡烛噼啪爆了个灯花，祠堂里静了一瞬。
众人齐刷刷转过头去看他。
张猛被这么一盯，脖子一缩，摸了摸后脑勺，脸上浮起几分讪讪的不好意思。
“我不是插嘴啊，我就是……”
他咽了口唾沫，神色认真起来，“我这一路上都在留意地势和水位。越往京城中心走，水流越慢，水线还在一点一点往后退。眼下咱们老家那片还没被波及到，但照这个势头，迟早的事。”
他攥了攥拳头，声音压低了：“我也想早点把我老娘接出来。放在桃花村，我才能安心。”
这话一出，桌上几个人都沉默了。
他们这一行人，都是从同一个地方出来的。
离京城不算远，所以家眷眼下还算安全。
可谁心里都清楚，这安稳是暂时的。
灾民一天比一天多，像潮水似的往京城涌。
可京城就那么大，粮就那么多，上头那些人什么时候拿灾民当过人看？等城里城外挤到一处，粮仓见了底……
那是要出大乱子的。
朱明扫了一圈桌边。
兄弟几个的眼神他太熟了。
有盼着的，有焦灼的，有把心事压在眼底不敢说出口的。张猛那话糙，理不糙。
他把手掌往桌面一按，站了起来。
“行。那就明天出发。”
祠堂里烛光摇了摇，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又高又直。
“愿意跟我回去接人的，自己站出来。剩下的留下守着村里，明天就走。”
张猛第一个蹦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算我一个！”
紧跟着又有几只手举了起来。
村长看着这一幕，没说话，只是把茶碗端起来，慢慢喝了一口。
火光映在他脸上，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欣慰，也带着几分说不清的郑重。
……
天刚蒙蒙亮，村子里就已经有了动静。
小满背着小包包，身上还挎着个布袋子，里面是做好的衣服。推车上面还放着一个用棉被裹好的物件，是沈娘子绣好的绣花屏风。
然后带着水桶和推车离开了。
……
等天光大亮，早饭已经摆上了。
大铁锅里熬着小米粥，米粒熬得开了花，汤面上还浮着几颗红枣，甜香混着米香，在清冷的晨气里格外勾人。
咸菜是之前小满赶集买回来的，切得细碎，每人只分到一小筷子，但那咸鲜劲儿配上热粥，已经足够开胃。
最金贵的是每人一个白面馒头，暄腾腾的，皮儿白得晃眼，掰开还冒着热气，面香扑鼻。
另外还有半个蒸红薯。
赵二虎端着自己的粗瓷大碗，一屁股坐到朱明旁边，眼睛亮得跟太阳似的。
他捏起那个白面馒头，在朱明眼前晃了晃，呲着一口牙，笑得见牙不见眼。
“大哥，你瞅瞅！白面馒头！”他声音压不住的兴奋，“你看这面软和的，白得跟雪似的。我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好的馒头！”
他掰了一小块塞嘴里，嚼了两下，幸福得直眯眼：“以前我也买过白面馒头，哪有这个好？面粗得很，还发灰。这个…”
他捧着馒头像捧着宝贝，“这个面细，白，还暄乎。”
说着说着，他忽然把馒头往怀里一揣。
“我要把这个留着。”他声音小了下去，带着点不好意思，“回去给我娘吃。”
朱明看着他，半晌没说出话来。
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碗。
白粥、红枣、咸菜、白面馒头、蒸红薯。一样不缺，样样实在。
他活了这些年，打过仗，跑过商，见过富户人家的排场，也啃过树皮草根。
这桃花村，怕是真不得了，真的有神仙。
他左右张望了一圈，又瞅了瞅小孩那一桌，没见着小满的影子。
一抬头看见吴秀才端着碗慢悠悠走过来。朱明赶紧几步迎上去，拦住了他。
“吴先生！今儿怎么没见着小仙童啊？”
吴秀才咬了口馒头，慢条斯理地嚼完，才抬眼看了看他：“小满不在家，去那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