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明侧过身，目光地落在小满脸上。
“小满，”他声音压低了些，像怕惊着什么似的。
“你们这个大齐……是春秋时候那个齐国吗？”
小满正坐在一旁乖乖的喝着小飞刚给的牛奶。
一双水灵灵的眼睛骨碌碌转了两圈，里头盛的全是茫然。
“……什么是大齐呀？”
程明一怔。
手里捏着一个铜钱递到小满鼻尖前，指尖点了点钱文上深浅不一的刻痕。
“就这上头写的呀。你看，‘大齐通宝’，四个字清清楚楚。你真不认得？”
小满歪了歪脑袋，凑近了瞧，鼻尖几乎蹭到铜锈上，又摇了摇头：“不知道哥哥你说的是啥。这个钱就是我们那里常用来买东西的。至于字吗？……小满还不认识。”
“你怎么会不知道？”程明嗓门不自觉拔高了一点，带着点难以置信。
“这是你们国家的国号啊！年号总该听人念叨过吧？”
小满还是摇头，手里紧紧的攥着牛奶，晃了晃：“不知道。”
“那……那你总知道点什么？”
小满眨了眨眼睛，声音小小的说道：“小满只知道，井里没水了。村里没有粮食，地里面也没有粮食长出来了，大家就饿死了。”
程明喉头猛地一哽。
他看着眼前这个连国号都答不上来的孩子，忽然觉得追问什么春秋、什么通宝，都荒唐得可笑。
“小满……你怎么能，什么都不知道呢。”
小飞在一旁听着，眉头越皱越紧，终于没忍住，胳膊肘顶了程明一下。
“你说什么呢？”小飞压着嗓子，目光很不赞同的看着程明。
“小满才五岁！你跟她掰扯国号年号，她能懂个啥？你问一整天也问不出什么。”
他拍了拍程明攥着铜板的手背，语气软下来：“你舅不是开古董铺子的吗？找你舅啊。人家经手的老物件比你见过的铜板都多，指不定你舅肚里装的，比小满脑子里所有的加起来都厚实。”
这话像根火柴，“啪”地点亮了程明还堵着的脑子。
他眼睛唰地一亮，方才那股焦躁散了大半，一拍自己脑门：“对对对！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光盯着小满较什么劲……”
话音还没落稳，人已经蹭地站起来，走到一旁去，拿出了一个手机。
他拇指飞快点开通讯录，拨通了视频通话。
小满本来还盯着场边举着手机来回踱步的程明，这会儿听见动静，慢吞吞抬起小脸。
小飞伸手揉了揉她乱蓬蓬的头发，把那盒快见底的牛奶往她手边推了推：“别管你程明了。乖乖把奶喝完。哎对了，小满，你在这片儿长这么大，去过最远的地界是哪儿？有没有见过那种……很大、很繁华的城市？”
小满歪着脑袋，认认真真想了想。
“去过呀。”她眼睛亮了一小下。
“最远的就是镇上赶集。不过张二婶家的阿桃姐还同我说过，比镇上还要远好远的广平城，那儿年年都办花灯会，街上摆满糖糕和藕粉圆子，好多吃的。”
她顿了顿，又像是想起什么，声音压得更轻，“还有……听那个路过的叔叔讲的。他说，他们就是从什么雍城里来的。”
小飞下意识接了句：“雍城？”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
在脑子里把史地课本翻了个遍。
自打有记载起，好像从没听过哪个王朝底下摆着个“雍城”。
是音听岔了？还是这地方早就湮在史书缝里了？
他咂摸了一下，又试探着改口：“……不对，是雍城？”
风卷着远处程明打电话的碎语飘过来。
小满听不懂他的纠结，只捧着牛奶盒吸溜了一口。
场边那头，视频刚一接通，程明就把铜板怼到了镜头跟前，几乎要贴上屏幕。
“小舅！小舅你快瞅瞅，帮我掌个眼，这东西到底是不是真的？”
屏幕里，对面的男人正端着搪瓷缸子喝茶，闻言先扶了扶滑到鼻梁中段的眼镜，眯起眼凑近镜头，拇指还无意识蹭了蹭镜片上反的光。
视线落在“大齐通宝”四个字上，他眉头慢慢拧起来。
“大齐通宝……你从哪儿淘来的？这年号邪门，正经书里都少见。”
“那……是不是春秋时候的齐国？”程明压着嗓子问，还惦记着方才跟小满掰扯的那套。
话音刚落，屏幕那头直接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我说你这小子，跟着我在铺子里混了三四年，算是白待了。”小舅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顿，背景里还晃着一排蒙着灰的博古架。
“春秋那会儿用的什么？布币、刀币！哪朝哪代拿圆钱方孔？这形制明摆着是唐以后的路子。还春秋齐国，你小舅我听到你这话都觉得有些脸红了。”
他顿了顿，指尖点了点桌上摊开的线装旧谱，语气沉下来：“不过要说这‘大齐’……我估摸着，得往五代十国里找。那阵子天下碎得跟瓦片似的，今天称帝明天亡国，好多短命政权连史书都懒得细写。南唐先主李昪建国前，好像就一度用过‘大齐’这个国号，前后拢共没几年。”
小舅又往前凑了凑屏幕，像是要透过像素看清铜锈的包浆。
“这朝代，连活人都记不住，也难怪你没听见呢，不过这东西看着像是真的，你有空给我送过来吗？我能仔细看看吗？”
程明没有说话。
先转过头去看着小满了，毕竟这是小满的东西。
小满咧着嘴，甜甜的一笑。
“没关系的，反正这个是送给小飞哥哥的，你们随便就好，不过我不能跟你们去了。”
听到声音，程明小舅耳朵动了动。
“哟，还有别的小姑娘呀。东西是人家的，最好让人家一块来，你们别乱拿着跑。”
这话，小满自然也听见了。
程明攥着铜板的手紧了紧。
小满恐怕不是他们这个时代的人，而且每天来的时间是有限的，不能跟他们乱跑。
只能自己去了。
“舅舅，没关系的，妹妹让我们带过去。你看看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