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飞转过头，目光落在小满沾着奶渍的下巴上。
顺手扯过一张纸巾，替她擦干净。
五代十国的历史他多少翻过，前两年还追过部同题材的电视剧，拍得略微真实了点。当时看着就觉得难受呢。
可真对上号了，对着一个连国号都不知道的娃娃，他忽然懂了人生的艰难。
怪不得小满这样瘦骨如柴，总说井里没水、米缸见底，总说大家会饿死。
原来他们活着的每一天，本就是踩在史书懒得细写的乱世残影上。
不是正史，甚至连野史都甚少描述的那段凄惨的日子。
是一段连活人都记不住、史官提笔都嫌太短的年月。
能熬到今天，光是活着，就已经是天大的运气了。
小飞喉头发酸，伸手小心地拢住小满单薄的肩膀，怕劲儿大了硌着她骨头。
“小满，”他声音放得很轻，像哄怕碎的东西，“以后想要什么，随时跟哥哥说。哥哥都给你买。”
小满仰起脸，眨了眨眼：“谢谢小飞哥哥。”
程明那边也挂了视频，揣着手机走回来，一屁股坐在两人旁边。
他拿袖子擦了把额角的汗，看着小满认真说：“小满，方才我小舅的话你也听见了。这几枚铜板真要走文物鉴定，得带去他铺子里。你走不开，我就跟小飞跑一趟。你放心，真能换出钱来，怎么处置，得你点头才算数。”
小满却立刻摆起小手。
“不用了不用了！”她把那点郑重其事全摇散了，眼睛只看着小飞。
“这个本来就是送给小飞哥哥的。让小飞哥哥决定就行。”
程明一愣。小飞搂着她肩膀的手，不自觉收紧了一寸。
那几枚铜板在小满眼里从来不是什么大齐通宝、不是五代十国的旧梦，也不是能换米的钱。
只是能递出去的一份心意。
小飞心口被那句话烘得软软的，可还是摇了头。
这几枚铜板如果真的能卖钱的话，价值不是他能估量，那能得到的钱也不是他一个小孩子能乱拿的。
“这可不行，小满。这东西金贵得很，哥哥不敢收。”
话音还没落地，小满脸上的光一下就灭了。
眼圈倏地漫上一层水雾，下唇抿得发白，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什么要紧的东西，慌得直往后缩。
“小飞哥哥，你别不要呀……”她声音打着颤，小手攥紧了牛奶盒，纸壳都被捏出褶子。
“这是村长爷爷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亲手带给你的。你要是不收，我回去……回去怎么跟村长爷爷交代啊。是、是太少了么？那我回去再问问阿桃姐他们，看还有没有……”
那股子惊恐不是撒娇，是真的怕。
小飞心口猛地一刺，赶紧伸手捞住她细细的手腕，手掌一下下轻轻拍着她手背，像哄受惊的小雀儿。
“别怕别怕，哥哥说错了。我不是不要。”
他蹲下来，平视着她湿漉漉的眼睛，把话说得慢慢的：“是这个东西太贵重了。它能换好多好多米、好多好多水。哥哥一个小孩子，做不了这个主。钱是你的，理当由你来决定。不是嫌少，是哥哥真的不能要。”
小满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长睫上还挂着将落未落的泪珠子。
她扭过头，目光落在场边程明手里攥着的那几枚旧铜钱上。
小满没再哭，只是小声嘟囔了一句：“那……那小飞哥哥先替我拿着，好不好？”
小飞攥紧她的手，重重点了下头。
一旁的程明听见小满松了口，眼睛唰地亮得像寻着宝了，激动得差点从地上弹起来。
“小满！你下回再来，但凡你们那边带出来的东西，多揣几件！”
他掰着指头数，越说越上头，“瓷碗、花瓶、老茶杯、字画……甭管啥，只要是老物件，只管往这边带！”
小满歪着脑袋，眉头皱成一团小疙瘩，显然没跟上程明的逻辑。
“我们平时吃饭，用的都是陶土烧的大粗碗，裂了拿麻线捆着接着用。”
她掰着手指头比划，“瓷碗可金贵了，乡下用不起的。花瓶更没有啦，地里活都干不完，谁有闲工夫伺候花花草草呀……字画倒是有，吴爷爷自己画过几张挂在堂屋里。这个……能行吗？”
程明精神头又提起来，往前凑了凑：“吴爷爷？这吴爷爷在你们那头，有什么名气没有？”
“有啊有啊！”小满立马点头，声音都雀跃了些。
“吴爷爷可是咱们十里八乡独一份的秀才公呢！可厉害了！走到镇上的掌柜都要站着跟他问好！”
程明脸上的光肉眼可见地塌下去半截，咂了咂嘴，没绷住实话。
“啊……就只是个秀才啊。那估摸着……也没什么市场名气。画估计也值不了几个钱。”
话音刚落，小飞胳膊肘“咚”地实打实怼在他肋骨上，眼神狠狠剜过去，示意他闭嘴。
小满没听懂“市场名气”是什么，但她听出了程明语气里那点轻飘飘的失望。
小丫头傲娇的手叉腰，气愤的看着程明。
“吴爷爷的名气可大了，可厉害了，他可是秀才呀。吴爷爷写对联的时候，全村人都端着浆糊去排队。他画的桃花，跟后山开的一模一样。”
一边讲一边用手比划来比划去，说着吴秀才的厉害。
程明张了张嘴，忽然有点接不上话。
小飞揽过肩膀把小满往自己这边带了带，瞪了程明一眼。
“你以为古代考秀才容易呀？能考上秀才，那就跟考上985、211是一样的。你可别小看秀才了。”
能考上秀才的，那可都是厉害的人物，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考上的。
之前有个博主也说过了，那童生考试就像是高考一样，童生考上了才能考秀才，能考上秀才了，那都是985、211类的。
那可不是简简单单就能考上的。
人家十里八乡唯一的读书人，那本事，比什么落款都金贵。
小飞低头看着小满。
“你回去的时候跟那个吴爷爷说一声，让他把他的字画给我们送一些，可不可以？我们也送给他东西，交换？”